散朝的余音还在大殿梁柱间缭绕,官员们如同退潮般从丹墀上分流而下。
有人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方才朝堂上那场风波,目光不时瞟向失魂落魄、被同僚搀扶着才勉强站稳的太医令王大人。
那些目光里,有幸灾乐祸,有漠然,也有一丝兔死狐悲的物伤其类。
太医令只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没敢直接回家,浑浑噩噩地随着人流往外走,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尸位素餐、不堪其任、裁撤、苏长歌接管这些刀子般的字眼。
走到宫门附近,被冷风一吹,他猛地打了个寒噤,停下脚步。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陛下那句“自有处置”,像是悬在头顶的利剑,谁知道会怎么处置?
罢官?
下狱?
甚至……他不敢想下去。
必须面圣!
必须向陛下陈情!
太医署不能倒,他更不能倒!
哪怕……哪怕舍下这张老脸!
他猛地转身,也顾不上官仪,提起袍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跑,直奔两仪殿侧后的书房。
他知道李世民散朝后,通常会先去那里。
守在书房外的内侍,是认识这位太医署主官的,见他脸色惨白、鬓发散乱地跑来,吓了一跳,刚要开口询问阻拦,太医令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冰冷的石阶下,以头触地,带着哭腔高声道:
“臣太医令王德全,求见陛下!
臣有冤情,求陛下为臣做主啊!”
声音凄切,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
内侍皱了皱眉,低声道:“王太医令,您这是……陛下刚散朝,正在歇息,您……”
“让他进来。”书房内传来李世民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内侍只好侧身,示意太医令进去。
太医令连滚带爬地进了御书房,也顾不上看里面的情形,扑到御案前几步远的地方,再次跪倒,这一次是真的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陛下,陛下啊!
臣冤枉,臣与太医署上下,冤枉啊!”
他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全无平日里的官威和清高,“臣等自入太医署以来,兢兢业业,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懈怠!
“宫中贵人、文武百僚,但有微恙,无论风雨寒暑,臣等无不尽心竭力,辨证施治,从无轻忽!
陛下明鉴,臣等纵无大功,亦无大过啊陛下!”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章,眼皮都没抬,似乎没听见他的哭诉,也没看见他的狼狈。
太医令见皇帝没反应,哭得更伤心了,边哭边诉:“那苏长歌不过一来历不明之人,仗着些奇技淫巧,蛊惑……呃,取悦陛下与百官。
“其所用器械,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绝非正道!
臣等所学,乃是传承千年的岐黄正道,讲究望闻问切,四诊合参,辨证论治,君臣佐使,此乃医家根本!
“岂是那些不明所以的铁器、皮管所能替代?
陛下,医道关乎人命,最重传承与经验,岂可因一时新奇,便否定我千年医道,否定太医署数百年来之兢兢业业啊!
“臣等非是不愿学,实是……实是不知从何学起,更恐所学非正,误入歧途,反害了病家性命!
陛下明鉴啊!”
他这一番哭诉,把自己和太医署放在了维护“千年医道正统”的道德高地上,把苏长歌的方法贬为“奇技淫巧”“不明所以”“非正道”,把他们的不学和抵触,美化成了对病患负责、对医道传承的坚守。
李世民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奏章,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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