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我们是穷、是落后,我们柳河是留不住人。
但你韩院长敢不敢照照镜子?
我们柳河县医院送出去进修的年轻医生,是谁半路把人截走的?
你们附院给人家开条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柳河的老百姓?”
韩孝章的脸涨红了,那头银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张了张嘴,终于憋出了一句:“这位大姐,你丈夫的事我很遗憾,但医疗上的事你不懂——”
“我是不懂!”徐桂兰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决堤了,“我不懂什么介入什么搭桥,我只知道我家老陈走的那天早上,还跟我说他胸口有点闷。”
“我说你去县医院看看,他说没事,歇歇就好了。
结果中午就倒下了。
送到县医院,医生说要做介入,但医院没有设备,要转院。
等救护车把他拉到朔川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她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震得每一个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后来我听县医院的医生说,如果当时能做介入,老陈至少有六成把握能活。
六成!
韩院长,你是全省最有名的心脏专家,你说这个如果是不是真的?”
韩孝章的脸色从涨红变成了铁青。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质问的人——在他四十多年的职业生涯里,只有他质问别人的份,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当面质问他。
可此时此刻,面对这个连小学都没毕业的农村妇女,他哑口无言。
徐桂兰没有等到他的回答,也没有再追问。
她转过身,面对着满屋子的院长和领导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各位领导,我家的事过去了。
老陈走了,日子还得过。
我们柳河穷,留不住好医生,这不是吴院长的错。
但我想说的是,省里如果有办法,能不能帮帮我们这些穷地方的医院?
不是为了我——我家老陈已经用不上了。
是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
她直起身来,眼泪已经淌了满脸。
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转身走了出去。
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会议室里仍然没有一个人说话。
韩孝章站在大屏幕前面,背对着所有人,谁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马万里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声音有些沙哑:“调研继续进行。
吴院长,你带路。”
调研的队伍鱼贯走出会议室,韩孝章走在最后面。
当所有人都走出去了之后,他才慢慢转过身来,看着空荡荡的会议室,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没有人听到他说了什么。
当天晚上,李东沐在省委办公室里听完了马万里的电话汇报。
徐桂兰闯进会议室的事,韩孝章当众质问吴志远的事,远程会诊的那一番争论——马万里一五一十都说了。
“徐桂兰走的时候,韩孝章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马万里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沙哑:“书记,我在医疗卫生口也干了这么多年了,说实话,今天的场面,我没见过。
韩孝章那种人,从来只有他说别人的份。
但今天,他被一个农村妇女问得哑口无言。”
李东沐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钟。
“他哑口无言,是因为他知道徐桂兰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陈德福就是他跟吴志远在会场上反复拉扯的那个名字,现在这个名字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他面前,他受不了。”
“那后续怎么处理?”马万里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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