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本身并没有太大争议——教育医疗的欠账摆在眼前,石板沟乡中心小学的照片还印在每个人的脑子里,没有人会在公开场合反对给南部五市投钱。
真正的火药味,来自人事安排。
苏云帆代表省委组织部汇报干部调整建议名单时,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绷紧了。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平稳如常,像是在宣读一份天气预报,但每一个名字念出来,都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一颗石子。
“朔川市副市长,分管教育医疗,建议由省卫健委基层卫生处处长顾长河担任。”
“河州市教育局局长,建议由省教育厅基础教育处副处长孟晓舟担任。”
“洛川市卫健委主任,建议由省人民医院副院长周济川担任。”
每一个名字都是省直机关或省城龙头单位的业务骨干,年轻、有专业背景、没有地方利益牵扯。
这些人放到南部五市的县市党政班子里,就是一根根楔进旧格局的钉子。
苏云帆念完之后,会议室里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沈岳亭放下了手中的笔。
这个动作很轻,但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笔杆碰到桌面上的声音清晰可辨。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声音沙哑而平缓,像是在闲聊天气。
“顾长河同志的业务能力我不了解,不作评价。
但孟晓舟到河州市任教育局局长,这个安排我想听听组织部的考虑。”
他顿了顿,目光从苏云帆脸上扫过,又落在了李东沐身上。
“河州市教育局原局长崔志刚正在接受组织审查,这个时候派一个省厅的副处长下来接任,河州市教育系统的干部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省委对河州不信任,对整个河州教育系统不信任。
这种情绪一旦蔓延,工作还怎么开展?”
苏云帆正要回答,李东沐抬了抬手,示意他等一下。
“沈书记提的这个问题,我来回答。”
李东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寒风吹过的铁钉,又冷又硬。
“省委对河州教育系统是不是不信任?
我的答案是——对,不信任。”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瞬。
沈岳亭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杯中的茶水荡了一下,溅出一滴落在桌面上。
李东沐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崔志刚在河州市教育局局长的位置上干了五年,这五年里河师大附中从南部五市挖走了多少骨干教师?
河州卓越教育基金会的账目乱成什么样?
你小舅子在审批表上签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省委对他的信任?”
他没用任何修饰,直接点出了沈岳亭和崔志刚的亲戚关系。
这在省委常委会上是极少见的——通常情况下,常委之间的交锋都会留一层窗户纸,不会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但李东沐今天显然不打算留任何余地。
“孟晓舟同志在省教育厅基础教育处干了八年,全省教师流动的数据是他一手整理的,南部五市教育资源的底数他最清楚。
派他去河州,不是因为省委不信任河州的干部,而是因为河州的教育改革需要一个没有利益牵扯的人来推动。”
“沈书记,如果你有更合适的人选,现在就可以提出来。
条件是:第一,对南部五市教育现状有深入了解;第二,跟河州本地的教育利益链没有瓜葛。”
沈岳亭的脸色变了。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想要说什么,但李东沐把“教育利益链”这四个字摆上了台面,等于是堵死了他反驳的所有路——他如果力推河州本地的人选,就等于承认自己跟那条利益链有关系;他如果支持孟晓舟,就等于承认河州的教育系统确实需要外来的人来洗一洗。
进退两难。
沈岳亭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说了四个字:“我服从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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