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明显,划龙舟的纪念性质发生了变化,纪念变成了民间的竞赛。
宋代陆游的《归州重五》诗说:“斗舸红旗满急湍,船窗睡起亦闲看。
屈平乡国逢重五,不比常年角黎盘。”陆诗的意思是,由于加入了龙舟竞渡之戏(斗舸)的要素,纪念屈原的活动就显得更气象非凡,大异于过去仅仅往江里投粽子了。
斗舸--即划船竞赛,热闹非凡、喜气洋洋,完全改变了过去祭祀活动所有肃穆凝重的气氛。
其实,早在唐代,龙舟竞渡的性质就发生了深刻变化,它不仅热闹,甚至官方也介入了,这种介入的后果在中唐节度使张封建的《竞渡歌》展现得一清二楚。
该诗云:“五月五日天晴明,杨花绕江啼晓莺,使郡未出郡斋外,江上早闻齐和声。
……鼓声三下红旗开,两龙跃出浮水来,棹影瀚波飞万剑,鼓声劈浪鸣千雷。
鼓声渐急标将近,两龙望标目如瞬。
坡上人呼霹雳惊,竿头彩挂虹霓晕。
前船抢水已得标,后船失势空挥挠。
疮眉血首争不定,输岸一朋心似烧。
只将输赢分罚赏,两岸十舟五来往。
须臾戏罢各东西,竞脱文身请书上。
吾今细观竞渡儿,何殊当权路相持。
不思得岸各休去,会到摧车折楫时。”
唐代龙舟竞渡的冠军奖品是一只银碗,这可能是中国最早的“划船锦标赛”。
龙舟竞渡并非源于纪念屈原,但人们淡忘了“龙祭”的本源,只知道祭屈的龙舟竞渡活动,这对屈原无疑是崇高的赞誉。
屈原在中国文化史上影响巨大,所以官方也就介入民间祭屈活动。
官方的介入则必然进一步异化这一民俗活动。
张封建诗描绘激烈的竞赛场面,纪录了失败者脸红脖子粗的懊恼状,失败方的拉拉队“心似火烧”的表情。
更耐人寻味的是作者最后笔锋一转,把这种竞赛的场面与官场的争权夺利联系在一起。
龙舟的“竞技化”居然能激发张封建这一奇特联想,这表明龙舟的竞赛特征已经明显压倒了纪念性质。
那么,又如何看待“龙祭”的这一变迁?
在此,古希腊“马拉松”故事可作一个很好的参照物,马拉松故事与纪念屈原的划龙舟有一个最相似的地方,就是二者都与“爱国主义”有关。
马拉松是进入现代奥林匹克殿堂的第一批项目,它现在已经成为风靡世界、高度商业化的运动,那个古希腊的传令兵也因这项运动的世界化而家喻户晓。
不过,按当初希腊人的想法,他们是希望现代奥林匹克运动永远留在希腊故土举办的。
如果当年现代奥林匹克运动之父--顾拜同意的希腊人的提议,那么就不难想象,现代奥运会决不可能有今天这么大的影响力,马拉松跑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事实上,古希腊文化的影响力远远超出欧洲,在很大程度上正是得益于现代奥运会这个媒介。
龙舟赛与马拉松比相,在这方面正好成了一个反例。
尽管今天也有所谓的“国际龙舟赛”,但实际上这项运动仅局限于华人圈。
1993年有报道说,是年8月,中国大陆将出现一幕炎黄子孙大聚会的壮观景象,世界华人将分别在岳阳、九江和北京举行龙舟系列大赛。
目的是“以舟为媒,广交朋友,增强海内外炎黄子孙的凝聚力,同时也为中华民族的发展起推动作用。”
在国人的观念里的龙舟赛还是民族的。
所以屈原与那个希腊传令兵比影响范围自然要小得多。
现在很多人都意识到,把一项民俗竞技活动纳入世界竞技圈,是扩大影响力的最好办法。
所以韩国人极力地把跆拳道塞进奥运会,而中国人也开始琢磨如何把武术塞进奥运会,这样还能多弄几块金牌哩。
“龙祭”的变迁说明,我们的祖先对“龙”曾认真过,于是它变成了图腾;后来对龙的态度又不那么认真了,所以划龙舟才可能被纪念屈原取代。
远古之“龙”并无仁慈之象,丑陋而凶险;
“中古”的龙,是皇家的徽记;
皇权被打倒后,“龙”又成了民族的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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