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重地跌回车内,背脊狠狠撞在冰冷的车壁上,冰冷的触感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身体深处涌起一阵虚脱后的晕眩,视野短暂地陷入彻底的黑暗。
在意识的边缘,他似乎又看见了母亲申后那双永不瞑目的眼睛,空洞地、怨毒地盯着他。
“阿母……”他蜷缩在颠簸的车厢一角,像一个失怙的婴儿般喃喃呓语。
正月严寒未消,冰雪覆盖着大河以北的原野。
这支混杂着残兵、宫眷和寥寥无几象征王权旧物的队伍,沿着冰封的河岸狼狈行进。
护送主力的秦军骑兵铠甲外都裹着厚重的兽皮,依然挡不住彻骨的寒意。
驮载着少量青铜礼器的牛车队伍尤其缓慢,车轮碾过冰面时常打滑。
平王的车驾位于队伍中后部,车轮碾过黄河南岸初解的冻土,粘滞沉重。
他蜷在车内,手中无意识地紧攥着那块裂开的玉圭碎片,冰冷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连续月余的惊惧、跋涉的饥寒交迫和对洛邑未知的渺茫预感,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疲惫不堪的神经。
透过偶尔掀起的车帘缝隙,他看到的只有被戎骑反复蹂躏过的焦黑田野、破败的庐舍和逃荒庶民绝望茫然的面孔。
天下共主的威仪,在这颠沛流离中早已碾为尘土,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华服、赤裸裸暴露在野风下的游魂。
不知行了多少时日,疲惫的车队终于在洛水与伊水的交汇处放缓了速度。
远远望去,尚未完全成型的洛邑城郭显出一种仓促堆砌的简陋,夯土筑成的城墙粗粝灰黄,轮廓棱角生硬,与镐京那历经四百年积淀、浸润着青铜色文明光泽的伟岸城墙相比,简直似粗拙的土寨。
城墙上劳作的役夫如同细小的蚂蚁,在微光中缓慢移动,仿佛永远也筑不成昔日西京的宏阔气象。
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平王心底钻出——这,就是“天室”新的居所?
他下意识地将视线投向西方,透过荒原尽头的地平线,仿佛看到残阳正沉沉坠落在废都镐京的断壁残垣之上。
“陛下,洛邑已至。” 司徒郑武公(掘突)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平静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
车驾碾过新铺的泥泞道路,驶入了尚未完工的王城。
所谓的“王宫”,主体几间高大的夯土殿堂显得空旷而冰冷,粗大的原木立柱支撑着覆盖茅草的屋顶,墙壁还裸露着新泥。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石灰水混合着牛马粪的复杂气息。
几名仅存的近侍宦官瑟缩在角落里,垂首恭迎。
平王几乎是麻木地被搀扶下车。
新铺就的宫殿前庭满是泥泞,一脚踩下,泥浆四溅,污了他本就沾满尘泥的玄端下摆。
宫室内部的简陋更令人心头发沉:仅有的青铜礼器屈指可数,案几是粗木所制,器物摆放凌乱无章。
角落里堆放着尚未打开的行囊箱箧。
空气冷得呵气成霜。
“大王累了,先歇息。” 郑武公向神情有些惶恐的近侍吩咐道,随即转向平王,声音压低,带着刻意的安抚,“宫室虽简,然根基已立。
臣与晋侯(文侯仇)商定,必将倾力辅助陛下重振纲纪,荡平四夷。”
“晋侯……” 平王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抬起疲惫的眼皮,“他……何时能来?” 他的声音虚弱得几不可闻。
晋文侯仇,周人最后的屏障重镇汾水流域的主宰,是此刻唯一能支撑他这颗漂浮不定的心不至沉没的基石。
“晋侯已遣使禀报,正集结劲旅扫荡畿辅残寇,稍作部署即会东来觐见。” 郑武公肃然回道。
少年天子“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他被侍从引至最深处一间稍能避风的侧殿休息。
身下是新铺的蒲草席,虽隔了褥垫,那粗糙的草梗仍硌得人难以安卧。
黑暗中,他睁着眼,望着屋梁模糊的轮廓。
断玉的锋锐边缘贴在他紧握的掌心,冰冷的触感固执地提醒他,在这片陌生而贫瘠的土地上,属于姬周的耀目光环与煌煌权威,正如同手中这件碎裂的礼器一般,已出现难以弥合的伤痕。
仲春二月(公元前770年),洛邑城郊,残雪消融处洇开大片泥泞。
仓促筑起的王宫正殿,高旷而空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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