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地面虽铺了蒲席,行走间仍会带起细尘。
青铜豆、盘等仅存的礼器被擦拭得锃亮,却更显出数量的稀少与摆放的生硬刻板。
年轻的平王穿着并不十分合体的冕服,端坐在新制却无甚雕饰的木漆髹黑王位上。
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着,勉强遮掩着他眼神中挥之不去的不安。
殿下,分列两侧的人群稀疏而凌乱。
除了司徒郑武公(掘突)、少数王畿幸存的旧臣和内服(周王直属领地)的几个小邦君主外,大多是护送他东来的秦军将校,身上尚带着战场泥尘与血腥气。
仪式生疏地进行着。
司礼官略显沙哑地唱颂着冗长的诰命,内容仍是“抚绥万邦”、“辑宁宇内”的旧词。
平王依着郑武公事先小声提点的步骤,一一册封、委命。
封秦襄公为“伯”,酬其护驾血战之功。
任命郑武公为王室司徒(主管土建邦教),赐命统领王畿西侧土地,以固京畿。
册封仍在西陲与戎狄苦战的晋文侯仇……
当司礼官念到晋文侯的名字时,整个空旷的大殿内似乎流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氛。
分封诏语如同沉重的石块投入死水,只激起了几声礼仪性的应和。
平王的双手在王案下死死地绞紧了宽大的袍袖边缘,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仪式结束后,年轻的平王在几名神情紧张的近侍簇拥下,转入后殿一间稍小的“便殿”。
一股浓烈的、令人喉头发紧的石灰水和尚未干透的生漆气味扑面而来,熏得他不由自主地侧过脸轻咳了几声。
阳光透过刚安装好的简陋木格窗棂斜斜投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见了殿内四处堆积的、尚未解开的行囊箱箧,显得愈发杂乱无章。
他疲惫地靠在一张粗糙的原木凭几上,觉得身上沉重的冕服像冰凉的铅块压得他喘不过气。
司徒郑武公(掘突)悄然跟了进来,神色凝重。
他屏退了左右侍从。
“陛下,”郑武公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快速扫视了一下周围,确认无旁人后才开口,“西边传来风言……”他喉头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带着一种近乎耻辱的艰难,“说……虢公翰于携地,扶持大王叔父(周幽王之弟余臣),……有称尊之意。”
“轰——”的一声巨响在平王脑海中炸开,如同万丈崖壁骤然崩塌!
一瞬间,父亲周幽王惨死的面容、母亲申后布满血污的眼睛、镐京宫门在火光中轰然倾塌的巨响、那截裂开的玉圭冰冷的触感……无数令人窒息的碎片在他脑中疯狂撞击飞旋!
他眼前发黑,身体剧烈一晃,差点从凭几上栽倒下去,仓皇间只来得及用手死死撑住冰冷的木地板,才勉强稳住身形。
“……叔父?”他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心口像是被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剜过,剧烈的绞痛之后是冰冷彻骨的麻木扩散开来,“那……那孤是什么?
一个……笑话?
戎人撵出来的……落魄孤儿?”他的声音颤抖着,被巨大的羞愤和背叛感浸透。
胸口一阵憋闷,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躬起的脊背剧烈起伏。
旁边几上的铜匜被他的袖角带倒,“哐当”一声砸在泥地上,清水洒了一地。
郑武公沉默着,在少年天子的呛咳与压抑的呜咽中,面色阴郁如水。
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卷过汾水谷地,掠过峭拔的中条山脉,吹入汾水西岸那座依险而建、名为“携”的城邑。
城邑规模并不宏大,夯土筑成的城墙粗粝坚固,角楼箭垛齐备,弥漫着一股冷硬的边塞气息。
公元前770年的岁末严寒,正将此地最后的绿意尽数封杀。
携邑最高处的临时“行宫”内,铜盆中的炭火燃烧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
一位身着华贵缁衣、年约五旬的长者坐于堂上,气质儒雅中带着久居上位的深沉。
他便是那位已故周幽王的弟弟,新被拥立的“周携王”——姬余臣。
此刻他眉头深锁,手中摩挲着一个精致的青玉琮,眼神复杂地投向对面一个神情激昂、须发怒张的威猛男子——虢公翰。
此人年富力强,一身劲装,腰悬长剑,正是虢国国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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