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滚滚而至,撞击在姬壬臣的耳膜上,却无法抵达他冰封的内心。
一股巨大的虚无感攫住了他。
什么“圣”?
此刻他只觉得彻骨的寒冷。
他像一件被硬生生推到祭坛顶端的礼器,徒具华美外表,内里却早已被恐慌掏空。
空洞的荣耀感?
他感觉不到。
唯有无边的孤独和冰冷的重负,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喘不过气。
这宝座,这高天,不是归属,是牢笼,一座由冰冷青铜和无边责任铸成的冰冷牢笼。
就在众人声浪最高的一瞬,他感到额前玉串有一粒琉璃微微脱了线,悄无声息地滑落,“叮”一声清脆至极,在巨大厚重的礼乐轰响中,竟是如此清晰、刺耳。
那粒小小的、价值不菲的琉璃珠子,在他紧绷的神经和陡然放大的感官里,划出一道锐利的弧线,跌落在脚下冰冷的黑石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消失在暗红色的蒴席之下。
一点微光,瞬间泯灭于巨大的寂静与喧嚣里。
一丝寒意无可阻挡地钻入他的骨髓深处。
姬壬臣——如今名正言顺的周顷王——坐在冰冷的铜兽炉旁。
殿内依旧弥漫着一种空洞的庄严,只是炉火摇曳,勉强驱散一角深秋侵骨的寒气。
他面前,矮案上摊开的竹简泛着黄褐色幽光,字迹却沉重如铅。
司空的肩胛随着汇报深深塌陷,声线干涩沙哑,像在砂纸上磨砺过。
“……洛邑各仓……粟麦存积计……不足……两千斛……” 司空的声音在空旷中回旋,每个数字都像一枚冰冷的铁钉,狠狠楔入姬壬臣的耳膜。
“薪、炭之数……难撑一月寒苦……”
“不足两千斛……” 姬壬臣低声重复了一句,指尖的温热在触及竹简冰冷边缘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两千斛,这数字如此渺小,又如此巨大地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一阵窒息。
他仿佛看到了王畿四周黑压压聚拢的饥民,正被这个赤裸的数字推向绝望的深渊。
殿内高大的廊柱在他眼角余光里矗立成冰冷的碑林,无言诉说着大厦将倾。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恶涌上咽喉。
他猛地挥手,动作幅度之大,带倒了脚边一个原本该盛装五谷的青铜“簠”。
这沉重的礼器“哐当”一声倒扣在冰冷的石地上,沉闷的声响在空阔的大殿里孤寂地回荡、消散。
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下来。
司空僵在原地,垂首的姿态凝固成石像。
没有粮食,没有炭火,没有金钱。
姬壬臣的目光越过司空颤抖的肩背,穿透层层叠叠的宫殿门洞,落向西方——那片被暮色迅速吞噬、沉重如铁的偏殿。
没有刻意安排,但他知道,那里就停着父亲的遗体。
停灵。
按照不可更替的周礼,天子殡天,需“五月而葬”。
前七月殡,后五月葬。
停棺之殿,名曰“殡宫”。
那是一段漫长而耗资巨大的仪式链条的第一环。
要设冰、设铭旌、设奠……诸侯、百官如蝼蚁般涌动奔忙,钟声、哭声、乐声交织成一张无所不至的网。
更要日日供奉牲醴、素色织物,无数如流水的财富支撑着最后的体面与哀荣。
“钱、粮……” 姬壬臣喃喃出口,声音干哑得如同沙砾摩擦,“孤的……” 他顿住了,后面的话凝滞在喉间,“孤的王父……尚在殡宫……”
司空的身体猛然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中,头颅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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