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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景王之殇(1/15)

太子寿,那个在明堂之上如松柏般挺拔,曾令周景王姬贵眼中盈满欣慰的继承人,终究没能熬过成周湿冷的冬天。

他的棺椁,那沉重、冰冷、象征着终结的庞然大物,此刻就停在太庙那幽邃恢宏的西阶之上。

太庙之内,千年的宗法威严如同无形的重物压迫着空气,巨大的青铜礼器在昏暗中反射着冰冷的光,壁上悬挂着历代先王的画像,他们的目光似乎穿透时间的尘埃,注视着这后继者的凋零。

太子寿的遗体裹在玄黑与赤红交织的纹绣衮服里,那代表着最高身份的华服,此刻成了华丽的殓衣,在沉沉垂落的素白帷帐遮蔽下,沉寂得如同庙堂深处那些巨大铜鼎投下的、浓稠得化不开的影子的一部分。

松柏的烟气在殿内无声地盘旋缭绕,那香气本应令人心神宁静,此刻却混合着死亡的冷冽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哀恸,浓稠得令人窒息。

绝望的暮气与冰冷的死亡阴影纠缠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有幸或不幸踏入这圣域空间的人心头,无论是持戟肃立的甲士,还是垂首屏息的宗室卿士,抑或是那些隐在帷幕后、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的内侍宫人。

时间仿佛凝滞了,只有那盏放置在灵柩旁的青铜壁灯,其内跳跃的火焰带着微弱而执拗的热度,伴随着灯油的噼啪轻响,将摇曳的、昏黄的光影投射在周景王布满褶皱的脸颊上。

那光影如刀,在他深刻的皱纹沟壑间刻画出更加深邃、飘摇且不定的线条。

他枯槁如同秋风中朽木般的手指,已经许久地按压在冰冷的楠木棺椁边缘,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根根凸起,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非人的惨白,似乎要将全身的力量,乃至最后一丝希望,都钉死在这禁锢着爱子的木匣之上。

他弓着背,头深深地垂下,唯有微微起伏的肩胛显露出这尊石像尚存一丝生息。

那是一种被命运重拳反复捶打后,仅余下残渣的本能战栗。

“……猛,” 极度的沉寂之后,声音终于艰难地撕裂了浓稠的空气。

周景王的声音在灵前响起,喑哑、干涩,如同寒风中相互摩擦的枯枝发出的刺耳声响,刮过人心。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尽残存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近前来。”

少年王子猛如同受惊的稚兔,猛地哆嗦了一下。

那张尚存稚嫩却已过早刻上悲伤印痕的清瘦脸庞上,一双眼睛因日日夜夜未曾停歇的哭泣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此刻,这双眼睛因为恐惧和茫然瞪得极大,仿佛被骤然投入猎人罗网中的幼鹿,仓惶、无措,完全迷失了方向。

在数十道目光的注视下,他艰难地拖动着自己沉重的双腿,仿佛每一步都在蹚过无形的泥沼,磨磨蹭蹭地挪动到棺椁的另一侧,终于站定在自己父亲投下的、浓重如朽木根系般衰老的阴影之中。

他佝偻着单薄瘦弱的脊背,那套仓促赶制的墨色丧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而累赘,更衬托出他的无助与脆弱。

“即日起,”周景王的声音依然没有丝毫温度,如同冰锥,每一个字都冰冷坚硬地砸入人心底最深处,“你便是大周储君。”他那双浑浊的眼球深陷在松弛的眼窝里,里面交织着巨大的悲痛和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残酷的审视力量。

这双眼睛此刻如同蒙尘的刀锋,牢牢地锁死在王子猛那张因恐惧而更加苍白的脸上。

“汝兄……命薄。”这句话简短得近乎冷酷,如同最沉重的青铜鼎铭,带着不可抗拒的千钧之力,沉沉地压在王子猛单薄得似乎下一刻就要折断的双肩之上。

这份突如其来的、几乎带着诅咒意味的重任,也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带着灼烈刺痛的星火,狠狠地烙印在旁边阴影里垂手侍立的那个人——景王的庶子,王子朝的心底。

王子朝几乎是完美地融入了幽暗殿壁的墨色背景里,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只有他那同样紧握成拳、指节同样因用力而泛白的手,微微垂下的眼睫下急速掠过的一丝几乎捕捉不到的锐利光芒,以及在听闻“储君”二字时控制不住的、那细微的、喉间不易察觉的滚动,才能窥见那深刻印痕下的惊涛。

那是一种混合了荒谬、不甘与巨大刺痛的情感,伴随着“命薄”二字,尤其锐利地刺穿了他竭力维持的平静外衣。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内心深处某种东西碎裂的轻响,然而他脸上的肌肉却纹丝不动,甚至对着景王微微颔首,姿态恭敬而无懈可击。

丧期的气息沉重地缠绕着王宫的每一个角落,连初生的朝阳透过偏殿的雕花轩窗斜切而入的那抹微光,也仿佛被染上了一层黯淡的灰。

它努力穿透殿内沉淀了一夜、残余的冰冷寒气,却只带来一片有气无力的暖色。

王子朝如同过去的每一个清晨,身形舒展而从容地踏入偏殿。

他的步伐沉稳,带着一种固有的节奏感,即便是在这国丧期间,那份源自骨子里的克制与风仪也未曾稍减。

他双手捧着一盏冒着氤氲热气的陶盅,步履轻缓地走向父亲。

空气中弥漫着沉水香冰冷的气息和他带来的那股温润甜香混合的奇异味道。

“父王安坐。”他的声音温润平和,如同浸润过上好丝绸的暖玉,“春日湿寒未退,晨起尤甚。

儿命人新调了这饴浆,热饮最能祛湿生暖。”他将陶盅轻轻放在景王面前的紫檀木几案上,宽大的玄青色丝质衣袖拂过案面光洁的漆层,动作沉稳流畅,没有一丝多余。

周景王抬起沉重的头颅。

长时间的哀伤和繁重的国事,已经耗尽了他仅存的精神,使他看起来比棺椁停放的数日前更加憔悴苍老。

然而,在看清王子朝的那一瞬,他那双浑浊疲惫的眼眸深处,一丝难得的光泽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涟漪,虽微弱却真切地流露出来。

在这痛失爱子和挑选沉重继承者的双重巨大压力之下,眼前这个年长、稳重、应对得体且处处透露出关怀的长子,几乎成了他孤冷心海中唯一能抓住的慰藉浮木。

王子朝放下陶盅后,并未立刻退下,而是极其自然地接过了内侍适时递来的、用热水浸透又微微拧干的柔软布巾。

然后,他极其细致、周到地、如同擦拭稀世珍宝般,为景王拭去眼角因疲倦而凝结的微眵,轻轻擦拭那略显蜡黄、透着倦怠之色的脸颊和布满深深颈纹的脖颈。

那份源自内心的细腻与自然流露的关切,如同一股无声的暖流,浸润着王座上那颗饱受折磨的枯槁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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