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影在季武眼前挥动,尖锐刺响破空而去,离季武只有毫厘之遥。
那是司空属吏陈猊的手下,正手执皮鞭恶狠狠地驱赶着那些扛着巨大横木的人夫。
鞭声过后,又是一记猛响沉重落地,那被鞭打的人扑倒在泥泞中,身体痛苦抽搐着溅起泥浆四射,如同一条离岸濒死的鱼,徒劳挣扎着翻腾。
季武咬紧牙关,喉间滚烫如炭,灼得生疼。
他能清晰瞧见倒地的劳工背上那道瞬间红肿凸起的鞭痕在暴雨冲刷下变得狰狞又鲜明。
“季老哥!”一个带着哭腔的年轻呼唤刺破雨幕,一个踉跄的身影挤到季武身旁。
那是阿梁,面孔苍白如纸,雨水不断冲刷着脸上无法分辨是雨还是泪水的水痕,双手死死攥着季武湿透的衣袖,指节扭曲泛白,“我爹…我爹他今早刚咽气,就被他们拖到了城西北的乱土坡…连个草席都没裹…求你了季老哥,帮我请半天假……”阿梁话音未完,身后皮鞭携着疾风“唰”地扑来!
一道红痕骤然出现在他肩背,衣衫撕裂开,阿梁惨叫一声缩紧脖子扑进泥浆里。
“谁准你离板位?
!”陈猊的厉喝如铁锤般砸落,“死人?
死人能挡得了水患?
挡得了戎狄?
耽误了工程扒你全家的皮!
再不动弹,就把你扔乱土坡陪你爹!”
阿梁在泥泞里挣扎着爬起,背部那道新添的伤口在冰冷雨水冲刷下分外醒目。
他惊恐又无助地望了一眼季武,嘴唇微微嚅动,终究什么也没有再说出口。
季武只觉得一股寒流自脚底猛地窜上头顶,头皮阵阵发麻。
雨水不断滑入他眼中,灼得生疼。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湿润的空气带着腐烂气味灌入肺中,刺骨的寒意霎时弥漫全身。
他不再看阿梁,转身用力踢开靴子边上滑腻的淤泥——那黏腻的触感令他作呕——随后艰难弯腰发力扛上那段属于他的沉重巨木。
雨水泼洒在粗粝湿冷的木身,激流顺着皱褶和纹路四溢奔流。
季武屏住了呼吸,挺直脊柱,肌肉虬结绷紧如青铜的拉弦。
他咬着牙,脚趾深陷入湿滑泥泞中寻找着支点,艰难地将那横木扛了起来。
肩骨在那重压下发出呻吟般的摩擦声。
泥土腥气、人身上的汗酸味与远处堆积木材散发的沉闷霉味混合一体,窒息般笼罩在这片扩建中的巨大泥坑中。
“起——!”有人暴喝一声,仿佛在撕裂浓密雨幕。
季武和无数沉默的脊梁一同发力,将那段沉重巨木艰难抬起。
汗水混着雨水,不断淌过他粗砺的脸颊与颈项。
他微侧过头,目光穿过浑浊雨帘望去,远处营丘旧址在雨水里轮廓早已模糊,那片狭窄、杂乱却曾被历代祖辈视为庇护之所的小土丘在风雨飘摇中几乎快要被无情雨水冲垮。
而他们此刻正艰难搬运的木料,像一具具被雨水浸透浮肿的尸体,即将构筑起一座全新的、更加庞大的巨兽基盘。
木料缝隙间不断渗出浊黄的水流——如同新创伤里淌出的新鲜血水,在泥浆地上蜿蜒曲折流淌开来,最终与磅礴雨流汇合。
季武的视线追随着这道浑浊的“血水”,一路流向远处湍急的淄水方向。
那滔滔奔流的水面,在这连天风雨中竟也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近似病态的浊黄色泽。
风如同垂死者的呼吸,带着沉闷的衰颓气息钻过临时工棚的每一道缝隙。
棚内空气胶着凝固,刺鼻的药味与一种更深重、更加令人窒息的腐败气味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挤压着每一个人的胸腔,几乎叫人难以呼吸。
季武盘腿坐在散发着微弱湿气的草席上,眉头因棚内浑浊闷热的空气而紧紧锁在一起。
他身边的儿子小石仰面躺着,面颊上浮动着一种病态的潮红,瘦小的胸脯随着每一次急促而艰难的呼吸剧烈起伏,仿佛一只搁浅在岸边苦苦挣扎的小鱼。
汗水早已浸湿了盖在他身上的破旧麻片,紧贴着皮肤,显现出他幼小身躯嶙峋的骨骼轮廓。
角落里传来一阵撕裂心肺的呛咳声,那声音像是要连着肺腑整个撕裂挤出,断续而无休止。
接着是呕吐——液体冲击地面时发出的黏腻声响清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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