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王姒扃,曾经魁伟如山、能在万军之中挥钺搏杀的王者,此刻正深陷在层层锦绣丝衾之中。
那张曾带着睥睨天下霸气的脸庞,如今深陷如同枯骨,两颊凹陷处投下大块阴影,唯有一双眼窝深陷、显得异常硕大的眼眸,依旧亮得惊人。
那浑浊的瞳孔里翻涌着沉疴缠身带来的苦痛、脏器衰竭引发的窒息,然而更多的却是一种洞悉生死终点却又被无边无际的不甘与如影随形纠缠了他一辈子的深层疲惫所笼罩。
他胸前单薄的丝被随着每一次艰难的呼吸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的已不再是正常的呼吸声,而是如同朽烂风箱被强行拉扯摩擦的嘶嘶破响,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身体不由自主的向上弓起,每一次呼气都带着痛苦的回缩。
浓重的药气与肉体由内而外开始腐烂的恶浊气息,正是这暖阁内令人窒息的主调。
“父王。” 姒廑上前几步,在宽大的紫檀病榻前撩衣跪坐下来,声音低哑。
姒扃的眼珠极其滞涩地转动了一下,浑浊涣散的目光似乎费了很大力气才聚焦在儿子脸上。
八年王位磨砺,已将那个曾在玄鸟殿前激烈抗争的少年郎彻底改造。
曾经的青涩与灼热的情感外露被磨平,被一种深晦如海、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的沉郁气质所完全取代。
这张脸早已脱去了稚气,眉宇间刻下的深痕却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只是那沉郁比当年的自己更加厚重,如同冰冷的墨玉面具。
“……西河的……日头……” 姒扃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铁片摩擦着腐朽的木头,每个字都挤榨着所剩无几的生命元气,“太……凉……寡人……寡人常常梦回老丘……”他的目光变得恍惚迷离,透出深沉的怀念,“梦见……老丘……初春……高墙下……那几株……顶着冻土……裂开的……不知名的……小草……倔强得很……”
枯瘦如柴的手指忽然动了动,吃力地、缓慢地抬起,指向床榻内侧上方的墙壁某处。
姒廑的目光艰难地离开父王那张枯槁的脸,循着那手指颤抖的方向望去。
那里!
悬挂着唯一的一件兵器——正是当年玄鸟大殿内,先王姒不降油尽灯枯弥留之际,姒扃从他紧握的手中接过来的那柄象征无上王权的玄鸟玉钺!
墨玉为身,金丝镶嵌成怒展双翼、浴血飞腾的玄鸟图腾,鸟喙微张似吞天穹!
那颗以鸽血宝石镶嵌而成的鸟眼,此刻在暖阁通红炉火的映照下,闪烁着一种妖异的、冰冷血腥的凶煞红光!
它静静悬挂在那里,仿佛一件超越时光的圣物,无声地见证了夏后氏权力每一次血腥的传承。
“玉……钺……” 姒扃失神的眸子死死盯住它,喉咙深处发出无意义的浑浊声响,胸膛的起伏骤然加剧,如同即将窒息般剧烈挣扎起来!
那只枯柴般的手猛地抬起一个更大的幅度,似乎想要抓住那冰冷的钺柄,眼神陡然间变得异常凶狠、怨毒,混杂着无边的迷茫与执念!
“寡人……没……错!” 他的声音骤然尖锐,带着撕裂般的凄厉,“江山……社稷……不能交给……连一块……玉……圭都……握不稳的……懦弱……孺子!
!”他喘不上气,却仍挣扎着嘶吼,“寡人……是为了……夏朝!
为了我姒氏……千……秋……”
剧烈的咳喘如山洪暴发!
姒扃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鞭猛抽一记,猛地弓起!
暗红近黑、粘稠得如同酱泥、夹杂着大量破碎血肉颗粒的腥臭血液,如同炸开的酒囊狂喷而出!
瞬间染污了锦绣的被衾,喷溅在侍立左右的宫女宦官身上,更有几滴滚烫粘稠的污血,猛地溅在了跪在榻前的姒廑的脸上和玄色龙纹常服的衣襟之上!
那温热的、带着生命最后灼烫与那始终纠缠他、至死方休的顽固执念的腥咸液体,如同烙印,烫得姒廑浑身剧颤!
“父王!
!
!” 姒廑脸色剧变,骇然惊叫出声,“御医!
御医速来!
快传御医——!
!”
静候在角落阴影中的老御医跌跌撞撞扑到榻前,枯瘦的手指剧烈哆嗦着,强行从针囊中拔出金针。
几名侍从强忍恐惧,手忙脚乱地清理秽物。
暖阁内瞬间一片混乱!
剧烈的咳血似乎耗尽了姒扃最后的生气。
在御医施下几枚金针后,喷涌的势头竟稍稍减弱了些。
他那用力弓起的身体骤然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道,重重地跌回锦褥之中,只剩下急促微弱得如同微风吹拂破纸袋般的嘶哑喘息,喉管深处是浓痰搅动血水的咕噜噜粘稠异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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