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上天眷顾及役夫勤勉,彼处水道底基已深凿三尺有余,淤塞多年腐泥秽物尽数清除。
更循陛下圣谕,采用新法:以砾石夯实基底,巨松为筋骨,构筑堤岸框架,辅以打通节眼的楠竹为涵,引水暗行。
若天佑其成,春汛之前,当可尽绝此患,城北万民之家宅安然无虞。”
“善!”姒廑颔首,疲惫的脸上绽开一丝真实的宽慰,“昆吾氏水利之道,世袭工正之位,果然不负先祖颛顼帝遗泽。
卿之能,可为百官工正者之表率。”这份赞誉发自内心。
昆吾氏在疏导河道、筑城制器上确有世代传承的精湛技艺,更难得的是那份务实与巧思,在朝堂倾轧之中,这份才能更显弥足珍贵。
昆吾苏谦逊地微微躬身,并未居功自傲。
他的目光却悄然转向了正东方位,那是旧都老丘的方向,轻声问道:“陛下离乡已近四载,魂梦常萦绕于老丘旧都?”
这一问,如同钥匙开启了封锁最深的心门。
姒廑脸上的最后一丝暖意骤然消失无踪,被浓得化不开的倦怠与深入骨髓的孤寂取代,宛如西河冻原上凝成的霜:“是啊……”声音低哑下去,带着夜枭般的空荡回响,“……那斑驳的老城垣墙皮剥落的色泽,暮鼓声里悠长的余韵,后山松柏林间寒鸦的啼叫……甚至,”他微微合眼,仿佛旧日气息扑鼻而来,“玄鸟殿里浓得化不开的沉水香……和那混杂其中、再也无法剥离的药与血的浊气……都夜夜入梦,驱之不散。”他微微侧过头,清冷的目光扫过昆吾苏沉静如水的脸庞,“孔甲堂兄,在老丘旧宫……一切,当真如那些奏报所说,安好无恙么?
可有……怨望?”
提及“孔甲”二字,昆吾苏垂在袍袖中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蜷。
掌心仿佛又能触碰到那枚贴身携带多年的玄鸟青圭冰凉的边缘。
他沉吟片刻,声音保持着沉稳的平直:“据老丘留守主事及沿途驿卒密报,孔甲殿下自迁居旧宫西苑,深居简出,唯以读书养性,抚琴弈棋为乐。
平日所需器物饮食,皆按宗室子弟规制供奉充足。
出入皆有虎贲甲士随行护持。
并无……无逾矩言行。
殿下言行举止皆安泰如常,请陛下宽心。”
“安泰如常……安然……”姒廑轻轻地、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唇边掠过一丝极淡、却似苦胆般苦涩的弧度。
安然的孔甲,如同一柄无形的悬剑,始终高悬在父亲姒扃的心头,如今父王已薨,这柄剑是否就转交到了自己手中?
它又何时会落下?
还是……它从未真正放下?
那“安泰”二字背后,是真正的超脱?
还是更深不可测的寂静风暴?
几片被寒风吹落的枯梧黄叶,打着旋儿掠过空旷的平台。
姒廑的目光追随着那些无助漂泊的叶子,眼神迷离恍惚,深藏于眼底的某种压抑已久的郁气奔涌欲出,几乎要将他撕裂:“安然……或许……当年在玄鸟殿前,本王就不该……不该去接住那块符圭……便该如此安然下去……甚至……”他闭上眼,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带着梦呓般的迷茫与痛楚,“便该让它……归于它原本该在的位置……归于……那轮真正的太阳……也不至于……将这由冰窟冷铁打造的御座……坐成……这般万载寒冰的模样……”
寒风凛冽如刀,刮得人脸颊生疼。
昆吾苏肃立一旁,沉默不语。
他深邃的目光投向东方天际更悠远处,那里层云低垂,灰蒙蒙一片,与远处的山影融成一片混沌的铅色。
年轻帝王话语里那份深入骨髓的孤寂与自弃,比西河最凛冽的北风更寒冷彻骨,也更令人心惊。
西河王宫初成的主殿群,虽然气象峥嵘,殿宇巍峨,朱漆金饰在暗沉的冬日里依然熠熠生辉,却终究敌不过初冬寒风的无孔不入。
凛冽的北风呼啸着穿过尚未紧密的廊庑接缝,穿过新木制成的巨大窗棂缝隙,在空旷的殿堂楼阁间肆意冲撞,带起一阵阵宛如鬼魂悲泣般的尖锐哨鸣。
姒廑拖着疲惫沉重的步伐,刚刚处理完一天的冗杂朝务,独自一人穿过漫长而幽深的宫廊。
西河新都营造至今已经整整八个春秋,昔日的新土气息被经年的烟火人味所取代,却终究沉淀不下一丝一毫旧都的暖意与慰藉。
那无处不在的寒意深入骨髓,连同这座冰冷的王位所带来的重压,早已在他眉宇间刻下了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病气。
刚踏入通向君王日常起居暖阁的廊下,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欲呕的气味便混合在寒风里扑面而来!
那是由多种名贵药材熬煮后混杂的奇苦之气,混合着病人五脏六腑衰竭腐朽后散发出的污浊气息,浓重得沉甸甸的,几乎形成有形的屏障,隔绝了外面清冷的空气,也死死压在了姒廑的心口。
暖阁内外,所有的门窗都被厚厚的锦帘密闭,角落里巨大的精铜火炉烧得通红,炉盖上煮着的水壶发出嘶嘶的热气,室内空气却依旧弥漫着一种驱之不散、源自病榻深处骨髓里的阴寒。
姒廑的脚步在厚重的织锦屏风外骤然停驻,如同踩到了看不见的利刺。
他深深呼吸了几口带着药味的暖空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阵莫名的悸痛与恐慌,才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移步转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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