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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华夏英雄谱 > 第79章 辅政双星

第79章 辅政双星(3/14)

市井坊间、田埂陌上,关于王为何突然离宫的神秘传闻悄然滋生。

有人说王夜半于露台独坐,曾见一只背甲纹路如星辰运转的巨龟自沉沉的洹水中升起,巨龟背上驮着一卷古朴简策,其上闪烁文字光芒,王醒后披衣坐至天明;有人则言之凿凿,那株已经枯槁濒死、牵连着王朝气运的祥桑老树,某个凌晨,枝头竟顶风抽出了半截不可思议的、颤巍巍的新绿嫩芽!

老祭司抚摸着那点脆弱的生机,颤抖着宣称这是天佑大商的铁证。

然而真正促使年轻的商王脱下象征无上权威的繁复冕服、深衣玄端,换上商旅脚夫惯穿的葛麻布褐衣,仅带着两名同样粗服简装的死忠心腹武士,如同一缕轻烟般悄然潜出守卫森严的王邑宫城的,却是那个刚刚稳住了王宫疫病之局、沉默寡言的巫咸。

在一次例行汇报病坊善后清理的间隙,巫咸如同提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般,极其简略地向太戊禀告道:“人方,灾情尤重。

闻彼处偏僻地隅,有一人,不用牺牲,不事鬼神,唯侍泥土沟渠,已活瘠田千亩。”这句话如同在太戊心内点燃了一道灼热的闪电。

循着巫咸口中那语焉不详、如同星辰轨迹般模糊的零散线索,踏遍荒泽莽林,渡过数条支流,终于抵达传说中那个荒僻的人方边境村落时,触目所及,是比想象的更加彻底的荒芜。

低矮简陋的土坯茅舍仿佛被旱魃吸干了最后一点生气,零星散落在龟裂的大地上,死气沉沉。

村外广袤的粟田几乎完全荒废,半枯焦黄的杆子如同被火焰燎过又熄灭,毫无生气地在带着沙砾的旱风中发出鬼魂呜咽般的簌簌悲鸣。

大片大片灰褐色的裸土,如同久病者溃烂的皮肤,布满了比王畿所见更加深邃、狰狞的巨大裂隙,仿佛大地张开绝望的嘴在无声地嘶吼。

然而,当疲惫的马蹄声踏入村北那处被遗忘的角落,一片在枯黄与灰褐交织的死寂背景中,几块狭小却异常规整的田垄陡然撞入眼帘。

那是一种深沉的、带着水汽和生命律动的浓绿,如同镶嵌在焦黄骨骼上的一粒翡翠,在毒辣的日头下倔强地流淌着盎然生机。

太戊猛地勒住缰绳,汗湿的马儿低声打着响鼻。

他锐利的目光穿透蒸腾的地气,紧紧锁定了田野深处那个正在蹒跚移动的佝偻背影。

那人正在劳作。

他整个黧黑枯瘦的上身赤裸着,暴露在毫无怜悯之意的烈日下。

汗水汇集成浑浊的小溪,在他因为饥饿、操劳而根根凸显如枯藤般的肋骨间纵横流淌,每一根骨头都仿佛要从薄皮之下挣脱出来。

腰间仅围着一块边缘早已磨损得如破碎絮片般灰白、打着层层叠叠补丁的破败麻布。

风吹过,那布料飘荡,几乎遮不住什么。

若非那双眼睛——在周遭一派枯槁衰败的灰黄色调中,那双深陷在瘦削而布满风霜刻痕的面庞上的眼睛,竟澄澈得如同秋雨洗过的苍穹,深邃、锐利,带着一种全然沉浸于某种宏大思考时所特有的穿透万物、洞察本质的静穆光芒——太戊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个寻常的、被生活压垮的濒死奴隶。

这实在难以与巫咸口中那位能“活田亩”的大贤联系起来。

伊陟显然早已察觉了陌生人的到来。

他停下手中用削尖的硬木棍捣弄一株看似健康却根部缺水苗根旁泥土的动作。

他并未直起身,目光极其自然地,缓缓从太戊沾染着长途跋涉与风尘泥浆痕迹的靴履上扫过,鞋缝里塞满了陌生地域的细沙;又稍稍上移,在那青年虽带着长途劳顿的疲惫与尘埃,眉宇间却藏着掩不住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尊贵气质以及此刻毫不掩饰的探寻与一丝……并非出自傲慢的审视的复杂眼神里,停留了一个细微心跳的瞬间。

“贵人踏旱田而来,”伊陟的声音带着长久孤身劳作、无人言语的滞涩干哑,却没有一丝惶恐或谄媚的颤动,如同脚下被烈日晒得滚烫的石头与枯草摩擦发出的声响,粗粝、真实,“此土僵死已久,气脉将绝,贵人……何故偏踏此荒墟?”

太戊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解下腰间那只用上好皮革缝制、配着精美青铜扣环的精巧水囊,无声地递了过去。

水囊内壁隐隐传出清亮的晃荡声。

伊陟黧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枯瘦的布满裂口老茧的手指在粗砺衣角上蹭了蹭,这才慎重地双手接过。

他并未立刻饮用那对饥渴旅人而言无比珍贵的甘泉,反而蹒跚着走向自己的田地深处,小心翼翼地将那清冽如甘露般的液体,滴灌在几株看似强健、叶片边缘却已微微卷曲下垂的作物根茎周围。

水珠触碰到炽热坚硬的土块,瞬间发出“嗤”的轻响,仅仅留下几个转瞬即逝、指甲盖大小的深色湿痕,便贪婪地被干涸的大地吸噬殆尽。

太戊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水痕消失的地方,又抬起望向远处荒凉凋敝、毫无炊烟生气的村落轮廓,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在与这片土地对话:“这枯槁无生的景象,便是王邑膏腴良田的预演……商王疆土亦是如此,先生所见之术,当真可……逆转一国之天时地运否?”

太阳最终沉入遥远、苍茫的地平线之下,带走了最后一抹残酷的光热。

黑暗如同巨大的、饱含着水汽的帷幔迅速笼罩四野,只有稀疏几颗星辰在厚重的夜云缝隙间微弱地眨眼。

棚屋低矮而残破,用泥巴和树枝勉强修补的墙壁缝隙里,不时钻入带着春夜寒意的风。

屋中央,一团用干燥豆萁燃起的篝火熊熊跳跃着,释放出温暖的金红色光芒,照亮一方空间。

豆秸燃烧时特有的噼啪作响的节奏混合着呛人的青烟气息,与棚屋内挥之不去的、浓重得化不开的泥土湿腐腥气缠绕在一起,构成一种奇异的、属于土地底层的原始味道。

火焰跳动在太戊深沉的瞳孔中。

篝火旁,伊陟摊开了他那双堪称世间最为劳苦见证的手掌——掌心沟壑纵横,深深嵌入泥土和劳苦的颜色,纹路深刻得如同脚下这片被遗忘大地的天然拓印,一道道凸起的茧疤如丘陵峡谷,每一丝裂纹里都嵌着洗刷不尽的污黑泥痕。

这是一双真正属于泥土、又被泥土永久雕刻的手。

“王目之所及,自是荒芜悲风,枯骨露野。”伊陟的声音在温暖的光影里似乎流畅了许多,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洞悉了土地脉动的平静智慧,“而老朽眼底所见,却是大地命脉尚未断绝。”他用一根拨弄柴火的细长草梗,拨开脚旁薄薄一层浮土粉尘,露出下面那稍显深褐、微微疏松的土壤层次,像揭开一层掩藏着珍宝的粗布,“僵土三尺之下,尚有冰凉的湿意,微弱的生息尚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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