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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华夏英雄谱 > 第83章 浊浪之上

第83章 浊浪之上(3/9)

都内百工徒众、贵胄仆役何止万众?

仅凭贡赋,来岁开春前粮草恐已不敷!”负责库禀的老臣声音枯竭颤抖,如同焦叶在冷风里簌响。

他额头汗珠顺纵横皱纹艰难滚落。

负责征收的官吏紧跟着匍匐在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铅坠地:“新地疆野未定,各部族尚在观望,所贡粟米、犬马……不足旧都三中之一啊,大王!”

阶下瞬间死寂,唯余殿外寒风刮过梁柱缝隙的呜咽。

祖乙手中的酒爵无声放回镶玉的青铜方盘之上,碰撞清脆。

目光如电,冷硬如冻土:“命臣下四出,速行丈田!”声音斩断寒气,凿开殿内凝固的寂静:“分耿邑近郊肥美之地,赐予效顺的旧族、臣属;近河之淤土,划分与城邑徒众、百工。”每一句都如同凿石钉入人心,“各自安生拓垦,今岁耕者,免其粮赋!”言语已带戈矛的锋芒。

阶下老臣眼瞳骤然被点亮,枯瘦的双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深深伏拜,声音哽咽:“王恩深泽,德被庶民……此命一出,耿地来春必沃野弥望!”

第一年开春,田野里新绿的嫩苗初露,耿地空旷却蕴含生机。

相都最后一批重要的宗庙重器终于千里迢迢运抵耿邑,笨重的木箱蒙着厚厚的尘土。

为首一个巨大的木匣被数十人合力抬起,绳索深深勒进他们的肩膀。

祖乙亲自迎在宫门之外,目光触及木箱上熟悉的捆绑绳结图案时,神情骤然松弛。

他急急挥手:“开!”

沉重箱板被撬开,剥落的泥土灰尘簌簌扬起。

箱内填充的麦秆和干草被小心扒开,如同拂去记忆的浮尘。

一尊巨大的青铜方鼎,三只浑圆的袋足稳稳立着,器腹浑圆如大地之形,口沿宽平如苍穹之尺。

鼎身遍布苍劲凝重的兽面饕餮纹,繁密如林间的枝叶又透出神性的森严。

纵使经历了尘土颠沛,兽目那两枚镶嵌的莹润绿松石依然幽幽燃烧着亘古的光泽。

众人屏息肃立。

巫贤走上前,苍老但依然沉稳的手指郑重拂过饕餮粗犷的棱角,每一寸铜面都凝固着铸造时的火焰。

他对着青铜低语,声音沉入金属的记忆:“安抵此处,佑我商土。”

祖乙在巫贤身旁默默蹲下,伸出指尖,极其缓慢地触碰鼎腹,那冰冷光滑的铜壁之下,仿佛有脉搏从商族久远始祖延续而来,微弱却执着地在指尖跳动。

“请王为它铭文!”巫贤肃然而言。

祖乙霍然起身,声音回荡在初春的宫室清冽空气中:“取铸铜范!”早有侍从抬上一方新翻的湿陶范,泥气湿润芬芳。

他拿起青铜刻刀,手腕凝劲于方寸之间。

刀锋如犁铧,在湿软的泥范表面行进、深深犁出遒劲的线条,每一划都如凿入自己的骨骼:

“惟王元祀,天命归耿。

安邑止滔,永绥于殷。”

刀尖落下最后一道锋锐的痕迹,字字如铜汁初凝,沉甸而崭新。

他搁下刻刀,仰首看向殿顶尚未完工、空露出几缕天光的梁架。

光线照在方鼎古朴厚重的兽面上,饕餮之眼绿松石幽光隐耀。

新都尚未成城垣连绵,耿地冬日的朔风尖啸灌入未漆的梁柱间隙。

祖乙裹着厚实的狐裘,立于王宫尚未合拢的高高土台边缘,寒气砭骨入髓。

他的目光竭力扫视着夜色下初具轮廓的耿都:远望处,隐约可见已建成的司工坊、冶铸处彻夜不息的窑火,火光熔烧着冰冷的夜空,如同大地睁开的赤红眼睛;城墙仍在深挖的基础沟壑旁堆出逶迤的黑影,如同沉睡的巨兽脊骨。

更远处,广袤无垠的北方莽原浸没于夜色,如墨汁沉入深潭。

明日便是新宫主殿正式上梁之日,北风穿透单薄裘衣直刺肌肤。

相都湿滑的地基与臣子匍匐阻谏时颤抖的声音似又掠过眼前。

他收紧狐裘领口,寒风中低低自语,气息在面前凝成一团迷茫的白雾,又被风吹散:“此处无遮拦……无蔽障……”声音落进风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空茫与寒意。

“但此处有深根。”巫贤的声音自身后沉沉传来,踏雪的脚步轻缓无声。

他立在祖乙身侧,目光亦投向那片深邃未知的莽原:“大王且看——”他抬起手,指节苍劲如嶙峋老枝,指向夜色中隐隐起伏的森林轮廓,“那些巨木已离山伐下。

明日上梁,便是我耿邑立起脊骨之时!”话音沉稳如石凿入地,盖过呜咽风声,“天视自我民视,天命亦在人谋之中!”

祖乙的目光随着巫贤所指的方向,再次投向黑暗中沉默的林莽深处。

巨大的原木早已在匠倕统领下,由无数赤膊力士的肩臂抬着,于刺骨北风中运抵宫基之侧,如远古巨兽遗骸等待重生。

伐斧的回响早已沉寂于林涛,却似已深深嵌入耿都的骨骼雏形。

他深吸一口凛冽刺肺的寒气,胸腔深处那股悬浮已久的踌躇仿佛被这冷而新的气息涤荡、压沉,终于稳稳落定于足下坚实的北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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