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当阳!
祖乙二年,亶河暴涨。
奔涌的黄水如发狂的困兽,将耿都的宫墙、宗庙、房舍都卷入了浑黄的旋涡之中。
商王祖乙在残余的殿堂里召集近臣,水珠不断从残破的椽木间滴落,打湿了君王的玄端。
龟甲被烈火舔舐,在噼啪作响声中裂开一道深而直的兆纹。
“天命在邢。”大祭司的声音在幽暗的湿冷中飘荡。
朝臣哗然。
有苍老的手按住腰间的短匕,指向残破的窗棂之外:“王!
这是成汤先祖奠下的基业!
是商族的根脉!”那是公族里德高望重的长者子罕。
祖乙望着他深陷的眼窝和枯瘦的手背,仿佛瞥见了被洪水吞没的祭坛和先祖沉入深水的容颜。
君王的手重重落下:“根在,命在!
迁都邢邑!
明晓日出即行!”水珠更急地滴落。
当迁徙的长龙蜿蜒在泥泞里南行时,公族的一些车马却在被黄水啃噬过的耿都废墟边缘停驻不前。
破损的版筑城墙,像被巨兽噬咬过的骨架,断裂的梁木支棱着,直刺铅灰色的天空,寒风在那些歪斜的残骸间呼啸悲鸣,如同无数不屈的幽魂在呜咽着商族的誓言。
那些车马辕头上系着商王室独有的朱红缨络,载着不肯南迁的公族血脉。
“祖丙!”一双双沾染尘灰的手伸向了那个立在废墟断垣上的挺拔身影。
他穿着玄端常服,腰悬短剑,衣摆上干涸的黄泥印迹比所有人都更深重。
他的手紧紧按在腰间冰凉的青铜剑柄上,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天倾西北,祖庙根基尚存!
王命不可违,祖脉不可断!”祖丙迎着刀锋般的北风,嘶声喊道。
雪在一个深沉的午后悄然降下。
耿邑废墟之上,几座新的版筑夯土屋刚具雏形,尚不坚固的墙体在风中簌簌地落下土沫。
公族和残留的民众蜷缩在勉强能遮挡风雪的石墙角落里,点燃微弱的篝火。
刺骨的风如同鬼手轻易钻进缝隙,从火盆边抽走最后一点可怜的暖意,火星在寒流中如垂死萤虫无力漂浮后瞬间熄灭。
子罕剧烈地咳嗽起来,枯瘦的身体在破旧皮裘里颤抖如秋叶:“朔风……朔风卷地,是要亡我殷商残留之息么?”声音断断续续地嘶哑着。
另一边的贞人子托望着自己呵出即散的白气,手指下意识捻弄着腰间悬挂的几片光滑龟甲:“天象厉鬼,怕是河伯余怒未尽……需速定大祭,血食告神,解此困厄。”他深陷的眼窝在火光的阴影里犹如幽深的洞穴,闪烁着不祥的光。
祭坛设在临河一处稍隆起的残破高台上,背后是望不到尽头的苍茫河滩和滔滔怒水。
祖丙佩剑登阶,神情端凝,身后紧跟神色肃穆的子托和几位长老。
河风刮过新夯的土台边缘,卷起烟尘,夹杂着细微的冰屑,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每一个走向神坛的人的脸庞。
子托躬身,双手捧过一片打磨光洁的宽大牛胛骨,其上钻凿的圆穴已备好。
巫者手中桃木枝引燃的火焰跳跃着,带着松香的气息,舔舐着骨头深陷的凹处,众人屏息,只闻风声呼啸,骨炭干裂声突兀刺耳。
“喀嚓!”一声清脆而沉闷的裂响撕破了沉寂。
一道深长的兆纹,如同闪电划过干涩的骨面,尖锐地向前延伸。
子托喉头滚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那裂纹的末端:“裂兆,血线深重……神灵索求旺盛,需以人心热力,生祭三牲,辅以……人牲一,方足填平神愿!”
此言一出,如同寒冰砸下,长老中有人瞬间面色灰败如土。
子罕猛地抬眼望向祖丙,那目光锐利而紧绷。
祖丙按剑的手指微微蜷曲,指甲几乎陷进掌心皮肉里。
他沉默着,目光越过卜骨,越过贞人的肩头,投向滚滚奔流的亶河,那里浊浪翻腾着商都残留的残梁断壁。
许久,风灌满祭坛,卷动他的衣袂,他才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每一个字都沉重得如同刻凿在青铜之上:“依卜而行。
不得损及生民筋骨。”他最后的目光扫过子托,寒澈如霜。
祭坛之下,人牲被缚住双臂在泥土堆旁圈禁着。
祖丙步履沉重地巡视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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