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而伏案疾书,炭笔在竹简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时而起身踱步,眉头紧锁,仿佛在破解一个关乎国运的巨大谜题。
案头摊开的,是刚从甘盘处移交过来的部分府库账册和历年卜辞记录的副本。
触目惊心,远比他想象的更为糜烂。
“甲申卜,贞:雀以牛五十,羊百,豕三十,祀于父乙?”傅说指尖划过一片龟甲拓片的刻辞,低声念出,那上面记载着一次规模惊人的祭祀。
他随即又拿起另一片,“癸未卜,争贞:子画燎于妣庚,祈雨?
用羌十?”他快速翻动着堆积的龟甲和简牍,脸色越来越沉,如同凝霜。
这些由不同贵族家族豢养的卜官主持的祭祀记录,频繁而杂乱,祭祀对象不仅包括商王近祖,甚至远及成汤之前的先公先王!
耗费的牺牲更是惊人,动辄数十头牛、羊、猪,甚至还有大量作为人牲的俘虏或奴隶!
这哪里是敬天法祖?
分明是借神权自固,炫耀家族实力,蚕食王权根基!
每一次奢靡的私祭,都在无声地宣告:看,我们家族拥有与先祖沟通的特权,我们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宰!
更令他心惊肉跳的是官吏任免的卷宗。
几个关键职位,如掌管百工营造的“司工”,掌管山林川泽渔猎的“虞人”,掌管王畿卫戍的“亚旅”,其人选几乎被甘、杜、彭等几个盘根错节的大贵族家族垄断,世代相袭,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卷宗中充斥着“某荐其子某”、“某族某承父职”、“某宗某继兄位”的字样,至于才能德行,则语焉不详,或仅以“敦敏”、“孝友”等虚词搪塞。
盘庚“惟图任旧人共政”的遗训,俨然成了这些贵族们把持权柄、排斥异己的护身符和紧箍咒。
“官不及私昵,惟其能;爵罔及恶德,惟其贤……”傅说低声重复着武丁与他彻夜长谈、推心置腹时提出的构想,目光扫过那些充斥着“私昵”和血缘关系的卷宗,眼神锐利如刀,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这潭死水,必须搅动!
这腐朽的巨树,必须从根子上劈开!
……
数日后,朝会。
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北境烽火未熄,鬼方骑兵的蹄声如同梦魇;西鄙之事悬而未决,使者尚未传回确切消息;而新右相上任后的第一把火,即将以燎原之势点燃,目标直指贵族们赖以生存的神权根基。
傅说立于丹陛之下,身姿挺拔如岩上孤松,任殿内无数道或敌视、或疑虑、或期待的目光聚焦于身。
他手中捧着一卷新制的简册,声音平稳而清晰地回荡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字字千钧:
“臣傅说启奏王上:臣观近世卜辞,祭祀繁多,礼仪冗杂,几近泛滥。
或日祭,或月祀,或岁享,更有甚者,遇事便卜,无事亦祭,名目不一,耗费无度。
牺牲之数,动辄数十百计,乃至以人为牲,暴殄天物,徒增杀孽!
尤有甚者,”他声音陡然加重,目光如电扫过阶下,“非王卜官,亦私祭先公远祖,僭越礼制,淆乱神听!
此非敬神,实为渎神!
《书》云:‘黩予祭祀时谓弗钦。
礼烦则乱,事神则难。
’长此以往,神意不明,天威不彰,各宗族自恃神权,目无尊上,恐非社稷之福,实乃取祸之道!”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如同沸油中投入冷水!
尤其是那些家族拥有独立卜官和祭祀权的大贵族,如杜元、彭氏、雀氏等人,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由红转青,由青转白,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私祭先公远祖,这是他们彰显地位、维系族权、甚至暗中与王权分庭抗礼的重要手段,也是他们对抗王权最隐秘也最有力的一张暗牌!
如今竟被这奴隶出身的卑贱右相,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赤裸裸地指为“渎神”、“僭越”、“取祸之道”!
这无异于刨他们的祖坟,断他们的命脉!
“傅相此言差矣!
大谬!”一位须发皆白、身着华丽繁复祭服的老年贵族——大卜彭,颤巍巍地出列,他是旧贵族在神权领域最具权威的代表人物,此刻气得浑身发抖,手中象征神权的玉璋几乎握不稳,“祭祀之礼,乃沟通天地鬼神之桥梁,乃维系人神和谐之根本!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