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速扫过风险标注。
大部分是蓝色和绿色,风险较低。
但有两处被标成了醒目的橙色——不致命,但足以构成声誉瑕疵。
第一处是2011年他在一个校内论坛上发布过的赛博朋克宣言,里面有一句法律追不上代码,就像枪追不上光,当时只是大学生对技术自由主义的浪漫想象,但现在看来,这句话可以被解读为对监管体系的蔑视。
第二处更棘手——2015年他刚入行时,在一个匿名技术社区里跟帖讨论过数据擦除技术的灰色空间,当时他用了理论上某些操作介于合规与违规之间的表述,虽然只是学术探讨,但如果断章取义截出来,足以让公众怀疑他使用非法手段。
这两条痕迹的共同特点是:没有恶意,但经不起恶意解读。
而孟岩所在的那个行业,最擅长的就是恶意解读。
你把这些发给我,是想告诉我,你随时可以毁掉我的职业生涯?
林默把平板放回桌上,语气没有波动。
恰恰相反。
我想告诉你,我们都有软肋。
你的软肋是早年对技术边界的浪漫化表达,我的软肋是我背调过太多人,手里囤积的数据已经构成隐私富集——任何人只要查我的服务器日志,都能找到我越界抓取的记录。
我们在这个行业里行走,每个人身上都绑着定时炸弹。
孟岩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滩的夜景从玻璃上透进来,陆家嘴的灯火倒映在黄浦江上,像无数碎金。
我的合作提议不是出于商业野心,是出于自保。
如果我们继续各自为战,总有一天会被更强大的力量——监管、舆论、或者某个技术更狠的新玩家——逐个击破。
但如果我们联合起来,制定一套行业公认的痕迹管理伦理标准,我们就能把数字身份重塑数字尽职调查这两件事都从灰色地带拉出来,变成有规范可依的正当职业。
林默靠在椅背上。
他承认孟岩说得有道理。
这个行业发展了五年,至今没有行业协会,没有职业认证,没有伦理公约。
每个重塑师都在靠自己的道德手记自律,但这种自律太脆弱了。
给我一周考虑。
可以。
但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
孟岩转回身,你那个客户陈屿,他的cEo今天上午联系了我,说要做一个全公司高管的数字健康筛查。
如果我不接,也一定会有别人接。
行业在膨胀,林老师,你我都是第一批冲浪的人,要么我们一起修一条航道,要么我们各自被浪打翻。
那晚林默回到办公室,没有回家。
他坐在黑暗里,把孟岩给他的那份关于自己的扫描报告又看了三遍。
2011年的赛博朋克宣言,2015年的技术边界探讨,这些内容其实他自己都记得,但记忆和被呈现是两回事。
记忆是私密的、有语境的、可以自我解释的;而被呈现在搜索引擎结果页里的,是脱水的、孤立的、等待别人赋义的碎片。
他想到了陈屿。
那个在董事会会议室里播放自述视频的早晨,陈屿的心率从七十二跳到九十五,再回到七十。
那种把自己摊开给人看的痛苦与解脱,林默第一次真切地理解了。
第二天早上,苏棠推开办公室门时,看到林默坐在电脑前,三块屏幕全亮着,正在一行一行地整理他自己的数字痕迹清单。
苏棠凑过去看了一眼:你在干什么?
给自己做一次完整的身份重塑预案。
林默没有抬头,我的数字身份也需要一套可被理解的成长曲线。
如果我自己都不愿意面对自己的过去,我就没资格要求客户去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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