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又停下脚步,回过头。
“忘了告诉你。
刚才我那一钳子,虽然把那颗坏掉的轴承弄了出来,但也顺便把它的卡槽给别坏了。
所以你在安装的时候,会发现那个位置有一个大约0.
5毫米的形变。
至于怎么在不损伤其他零件的情况下把它修复……”
她对着苏玉瑶露出了一个恶魔般的微笑。
“就看你自己的悟性了。”
说完,她彻底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只留下苏玉瑶一个人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面对着那台又大又沉的铁疙瘩车床,半天说不出话。
……
接下来的日子,苏玉瑶就真的在车间里“安了家”。
她没有再哭,也没有再抱怨一句。
她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把所有的骄傲和自尊都踩在了脚下,开始像一块海绵一样,疯狂地吸收着关于这台车床的一切知识。
她不再抱着她那些宝贝的教科书,而是虚心地向车间里每一个她曾经看不起的老师傅请教。
哪怕对方只是一个扫地的学徒工,只要对方比她更了解这台机器,她都会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师傅”,然后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小本子,把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认真地记下来。
她白天跟着老师傅们学习每一个零件的拆卸方法和注意事项,晚上等所有人都下班了,她就一个人打着手电筒,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练习。
她的手上很快就磨出了厚厚的水泡,水泡破了就变成了血泡,血泡结了痂又被新的水泡顶起来。
那双曾经只用来握笔和翻书的纤纤玉手,变得伤痕累累,惨不忍睹。
她的身上也永远都带着一股洗不掉的浓重机油味,整个人又黑又瘦,再也看不出半点当初那个神采飞扬的燕大学子的模样。
厂里的人看着她,都又佩服又心疼。
好几次,老李师傅都看不下去了,偷偷跑去跟沈初音求情。
“沈工,要不算了吧?
那姑娘都快不要命了!
再这么下去,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
可沈初音每次都只是淡淡地回一句:“还没死,就让她继续。”
她甚至一次都没有去车间里看过苏玉瑶,仿佛已经彻底忘了还有这么个人。
时间一天天过去。
半个月后,一个深夜,苏玉瑶像往常一样在车间里独自练习。
只是今天,她的眼睛上蒙着一条厚厚的黑布。
她已经可以在黑暗中仅凭双手的触感,就准确地识别出上万个零件中任何一个的位置和形状。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拆卸、安装,一气呵成,没有一丝一毫的迟滞。
那台复杂的、庞大的、冰冷的机器,在她的手里仿佛变成了一个温顺乖巧的玩具。
当最后一颗螺丝被精准地拧上,当她按下启动按钮,车床发出平稳而有力的轰鸣声时,苏玉瑶缓缓地摘下了眼前的黑布。
泪水,再一次模糊了她的视线。
只是这一次,不是因为羞愧和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脱胎换骨的喜悦。
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
苏玉瑶跌跌撞撞地从车间里跑了出来,一口气冲到技术科的办公室门口。
她想把这个好消息,第一个告诉那个给了她地狱般试炼、也给了她新生的人。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还亮着灯。
苏玉瑶平复了一下自己激动的心情,轻轻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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