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早春的风掠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哨音。
琥珀捧着新沏的热茶进来,觑着老太太的脸色,连大气也不敢喘。
“唉……”良久,一声悠长叹息终于从贾母唇边逸出,她缓缓抬起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可卿生的那孩子,先天就禀赋不足,根儿上就弱,再搁在药气熏人的屋子里,八成是养不活呀!”
她语气陡然转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鸳鸯,你亲自去,告诉那边管事的婆子,凤丫头生的姐儿,还有蓉哥儿媳妇生的小哥儿,不拘用什么法子,务必妥妥帖帖,立刻都给我抱到荣庆堂暖阁里来养着!
悄悄地办,别惊着凤丫头坐月子。”
鸳鸯心头一凛,连忙应了:“是,老太太。”她转身疾步出去,裙裾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荣庆堂东暖阁,顷刻间成了整个府邸的焦点。
两个襁褓并排安置在早已熏暖的黄花梨木大摇篮里,底下垫着厚厚的锦褥。
凤姐儿生的姐儿倒还安静些,小脸红润,偶尔咂咂嘴。
可卿生的哥儿却不同,瘦小得可怜,裹在锦被里几乎看不出起伏,气息微弱,小脸皱巴巴地泛着不祥的青黄。
屋里挤满了人,两个奶娘、四五个专管浆洗伺候的婆子,还有闻讯赶来的周瑞家的、林之孝家的等管事媳妇,再加上贾母房里的几个大丫头,满满当当一屋子。
婴儿细微的啼哭、奶娘压低的哄劝、婆子们蹑手蹑脚挪动东西的窸窣声,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奶腥气混杂着,织成一张无形而窒闷的网。
贾母扶着鸳鸯的手进来,眉头立时就锁紧了。
她走到摇篮边,俯身仔细看了看两个婴孩,尤其是那个气息奄奄的小哥儿,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忧虑和心疼。
目光扫过满屋子垂手侍立、屏息静气的人影,她脸上掠过一丝不耐。
“都戳在这里作什么?
当门神么?”贾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屋里顿时落针可闻,
“乌泱泱一堆人,气都喘不匀,没得惊着孩子!
除了两个奶娘,还有林丫头、宝玉他们屋里常使唤、知根知底的,旁的都散出去!
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众人如蒙大赦,又不敢发出声响,只悄无声息地鱼贯退下,顷刻间,暖阁里便空旷清爽了许多。
恰在这时,外间帘子一动,宝玉和黛玉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宝玉显然刚从午觉中惊醒,头发还带着被枕压出的蓬乱痕迹,外袍的扣子也错扣了一颗,脸上却满是按捺不住的新奇和急切。
他几步就蹿到了摇篮边,伸着脖子往里瞧,嘴里嚷着:“老祖宗!
快让我瞧瞧小孙子小侄女!”声音清脆响亮。
“哎哟我的小祖宗!”贾母唬了一跳,忙不迭伸手去捂他的嘴,力道却极轻,“轻着些!
小心吓着他们!”她嗔怪地瞪了宝玉一眼,又看向后面缓步走近的黛玉。
黛玉摇摇摆摆的走来,一双藏星藏海的眼睛同样好奇地投向摇篮,但步子却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里面的小小生灵。
她走到近前,并未像宝玉那样急吼吼地探头,只是微微倾身,目光柔柔地落在那个格外瘦小的襁褓上,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林丫头也来了,”贾母语气和缓下来,带着几分欣慰,“你们俩来得正好。
往后啊,就在我这老婆子眼皮子底下,多帮着照看照看这两个小的,也添点热闹气儿。”
宝玉一听,更是喜上眉梢,连连点头:“老祖宗放心!
我定会好好疼他们!”他目光灼灼,看着摇篮里的小人儿,仿佛得了天底下最有趣的玩物。
黛玉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焦着在那个弱小的男婴身上,带着一种沉静的专注。
暖阁里渐渐安顿下来。
贾母指派了黛玉的教引嬷嬷王嬷嬷、宝玉的奶娘李嬷嬷,领着两位奶娘,作为照料这两个小祖宗的核心。
紫鹃、雪雁、袭人、晴雯、麝月这些大丫头们,也自然而然地分出了大半心神在这边,递水、传物、看顾炉火,手脚不停。
“二爷,仔细看,是这样,”袭人温软的声音响起。
她正半跪在摇篮旁的小杌子上,示范如何给那瘦弱的小哥儿换尿布。
动作轻缓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掀开襁褓一角,托起那两条细得惊人的小腿,抽去湿布,再用温热湿润的软巾极轻地沾拭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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