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的面前摊开着一册厚厚的州学廪粮支取账本,一手执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却久久未落下一个墨点。
兴儿拉了拉隆儿让他上前,隆儿摆了摆手,又冲着昭儿努嘴!
昭儿无法走向前去,递出一盏新茶:“二爷,你累了吧,早点歇着吧!”
周瑜居然没有听到,还是在出神,昭儿退了出气,拉着兴儿隆儿去了外间,怒道:“你们怎么跟着二爷的,怎么二爷丢了魂似的呢!”被埋怨的二人你看我我看看你,都低着头不说话!
烛火跳跃,将周瑜凝滞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巨大而沉默。
他的目光落在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人名,此刻却像一群混乱爬行的蚂蚁,搅得他心头一片烦乱。
白日里衙门前那三张脸孔——苏知州油腻的谄媚、杨通判枯槁的惊惧、孙转运使那无比熟悉的眼神。
周瑜甩了甩头,拼命定神,又开始用手指黏着账册。
可注意力就是集中不了,白日里杨通判那尖利的威胁声,又在耳边响起:“万一有所疏漏,误判了事体,岂非辜负圣恩?”
还有孙转运使最后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周瑜的唇角抿得更紧,这潭水,比他预想的更深,也更浊。
同气连枝,盘根错节。
自己这个皇帝破格提拔的提学,在这杭州城的官场泥沼里,究竟能激起大浪呢?
还是一番心血最终会付之东流?
就在这时,院中那扇虚掩着的、通往外面游廊的月洞门,忽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周瑜骤然抬头,目光如电,锐利地刺向门口。
门外并没有人高声通传。
只有不疾不徐、沉稳从容的脚步声,踩着院中青石板铺就的小径,由远及近,清晰无比踏月而来。
周瑜身体无声无息地绷紧,只见他眼神锐利如鹰隼,全身肌肉都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戒备状态。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紧接着,是两声极有分寸、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笃笃
“贾大人,夜深犹未安歇!
孙某不请自来,叨扰了。”
门外传来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孙转运使。
周瑜眉峰一挑:“孙转运使夤夜至此,有何贵干?
下官正在查阅学帐,恐无暇待客。”
门外静了一瞬。
随即,那扇门被一只骨节分明、极其好看的手从外面轻轻推开,动作流畅自然,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
孙转运使换下了白日穿的官袍,只着一身质地极佳的雨过天青色云纹直裰,腰间松松系着丝绦,更显得身姿挺拔,风姿如玉。
夜风拂动他未束冠的几缕鬓发,为他平添几分闲适的潇洒。
他手里竟提着一个素面白瓷的小酒壶,昏黄的灯火勾勒着他俊美无俦的侧脸轮廓,唇边那抹笑意在光影下显得意味深长。
“公务虽重,亦需张弛。”孙转运使目光扫过满室堆积如山的卷宗和周瑜案头那盏红烛,唇角的笑意加深,
他径直走到书案旁,将那小巧的酒壶和两只青瓷杯轻轻放在空出的案角上,发出细微的轻响。
白瓷酒壶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这才抬眸,目光直直地迎上周瑜那如山似画的眉眼。
有探究,有审视,更有一种仿佛隔了漫长岁月终于重逢,无法言说的炽热。
他微微倾身向前,声音压得低沉了些许,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中:
“贾大人,你呀,真真是迟钝了。”
他顿了顿,唇边的笑意倏然绽开,如同暗夜中骤然盛放的优昙,带着惊心动魄的魅惑,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残忍的得意。
周瑜仿佛被他施了定身法,不能移动不能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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