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寒气还凝在荣禧堂的青砖地上,贾政背着手,踱步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在空荡荡的厅里来回晃动。
他对着下首几个垂手肃立的管事,眉头拧得死紧,:“园子的事,是顶顶要紧的事儿,银子流水似的出去。
偏生,”他重重叹了口气,“府里如今……竟没个真正顶事、能把这银钱进出攥紧在手里的人!
琏儿媳妇虽然能干,可这都要临盆了,也不能只顾园子,不管她们娘儿俩的死活吧!”
角落里,几个账房先生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
贾政一看他的话说了这么多,连个响应的都没有,很是灰心起来!
就在贾政长吁短叹,恨手下无人可用的时候,贾代儒、贾代修被小厮搀了进来,身后跟着贾芹、贾菖、贾菱、贾芸几个旁支子弟。
贾代儒雪白的胡子颤巍巍,拐杖顿地,声气却足:“老爷莫慌!
祖宗荫庇,族中子弟岂无热血?
修园子,迎娘娘,那是阖族的脸面!
咱们今日在此立个规矩,”
他浑浊的老眼扫过贾芹等人,“公心为族,一钱银子一粒米,都得用在刀刃上!
哪个敢伸手,贪墨了去,那便是猪狗不如,天打雷劈!”
贾芹第一个跳出来,满脸红光,拳头捶得胸口砰砰响:“老太爷说得对!
谁要是黑了心,生儿子没屁眼儿!”
贾菖、贾菱也跟着附和,声音震得梁上灰簌簌往下掉。
唯有贾芸,只沉稳地躬身一揖:“但凭老爷和两位老太爷差遣,芸定当尽心。”
贾政脸上忧色稍缓,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却依旧没着没落。
族人是来了,可这“公心”二字,轻飘飘的,真能压住那白花花银子的分量?
他疲惫地挥挥手:“既如此……就烦劳几位叔公和你们几个多费心了。”
消息传到贾母房里时,琥珀正给老太太轻轻捶着腿。
贾母闭着眼,手里慢慢捻着一串楠木佛珠,听完鸳鸯的的低声禀告,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半晌,她才幽幽的:“老爷是个方正人,管账理事,不是那块料。
代儒、代修两位叔公,心是好的,可到底年高,精力不济。
至于那些旁支子弟……”她顿了顿,嘴角掠过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纹路,“拍胸脯的声音越响,我这心里反倒越不踏实。”
鸳鸯紧跟着说:“老太太说的极是呢,只是琏儿奶奶和东府蓉哥大奶奶月份大了,过不了几天就要生了呀!
尤其小蓉大奶奶那胎,凶险得很,能保到现在真真是万幸了,现在几个大夫日夜轮着守呢。
琏二爷偏又外放杭州……”
“不是还有她么?”贾母忽然截断鸳鸯的的话,手指朝东边宁国府的方向虚虚一点,“珍哥儿媳妇,尤氏。”
鸳鸯早就有这意思了,听了贾母这话,顿时鼓掌起来:“到底是老太太,英明的很呀!”
贾母笑道:“你少来了,这些日子有事没事就跟我说,珍大奶奶又孝敬我什么好吃的了,你敢说心里没有打这主意?”
鸳鸯噗嗤一笑:“什么也瞒不过老太太去,既然老祖宗有这意思,那我这就去请珍大奶奶去了!”
贾母含笑点头:“去吧去吧,这事儿也耽搁不得,
她虽然守了寡,可现在不正是用人之际吗?
也不要拘泥于那些虚礼了!
并不是每个寡妇都像咱们家大奶奶一样,
戏上的杨门女将都是寡妇将军,可是那怎么样呢,不照样上阵杀敌呢?”
尤氏来得很快,身上是半新不旧的米白色的袄,头发抿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惯常的恭顺温良,进来便规规矩矩行礼:“请老太太安。”
贾母招手让她近前,拉过她一只手,另一只手却从袖中摸出一枚磨得发亮的手戳,轻轻放在尤氏掌心。
那手戳冰凉坚硬,硌着皮肤,尤氏心头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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