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孩子,”贾母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小锤子敲在尤氏心上,“修这园子是娘娘的脸面,更是咱们贾府的命脉。
如今咱们贾府真真是没有能够担事的人了,凤丫头马上要生了,总不能让她把孩子生在议事厅吧!
所以我老人家强人所难了,提出这个不情之请,请你管理园子的账目,你看如何?
这枚手戳,跟了我一辈子,你拿着。
银子过手,容易迷眼。
记住,账目要清,良心这杆秤,更要时时掂量,一刻也轻忽不得!
出了纰漏,咱们谁也担待不起。”
尤氏只觉得掌心那枚手戳滚烫,烫得她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抬眼,撞进贾母那双阅尽沧桑、却盛满沉甸甸托付的眼眸里。
尤氏的喉头有些发紧,她吸了口气,深深福下去,声音稳了下来:“老太太放心,我明白轻重,必不敢有负所托。”
贾母拍着尤氏的手说:“静仪呀!
真真是难为你了,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你的好珍哥儿被猪油蒙了心没有发现,他带你不好也就罢了,偏生年纪轻轻的就暴亡了。”
尤氏听了贾母这话,如何受得了,叫了声老祖宗,呜呜呜的小声哭泣着!
贾母把她搂在怀里:“不哭,不哭,他去了也好,你肯定能当好宁国府的家,做一个有权有能的当家主母,好好把蓉儿媳妇生的孩子养大!
咱们好日子在后头呢!”
尤氏现在最最担心的就是她寡妇失业的要被贾家族人欺负了去,现在有了贾母这一句话,尤氏心里有了底,感激的表着决心:“我听老太太的,我努力!”
翌日,大观园筹建处的几间厢房便腾了出来,正中一间,账册堆了半人高。
尤氏端坐案后,面前摊开厚厚的账簿,墨是新研的。
贾芸、贾菖、贾菱分坐两侧,贾芹则斜欠着身子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两个油亮的核桃,发出喀啦喀啦的脆响。
“头一件要紧的,”尤氏翻开簿子,声音不高,却让那核桃声停了,“是各处亭台楼阁的大木料。
楠木、杉木、松木,用量、尺寸,单子都列明了。”
她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芸哥儿,劳你辛苦,把京里排得上号的大木商,不拘官牙私牙,都打听一遍,记下名号、库房位置。
菖哥儿、菱哥儿,你们跟着芸哥儿跑一趟,亲眼看看货色成色,记牢实了。
芹哥儿……”
贾芹立刻站直了,脸上堆笑:“婶子您吩咐!”
“烦你跑趟户部营造司,找熟识的书办,问问近来宫里大工采办木料的官价几何,有无定例可循。”
贾芹笑容僵了瞬间,随即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保管把底价摸得门儿清!”核桃也不转了,揣进袖里,一溜烟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筹建处成了尤氏昼夜盘桓的所在,灯常常亮到深夜。
白日里,贾芸、贾菖、贾菱几个风尘仆仆地回来,带回一张张写满墨迹的纸:
西城“永盛木行”的楠木,一等的什么价,二等的又是什么价;
南郊“裕丰木场”的杉木,干燥如何,疤节多少;
东便门“刘记”私牙手里的松木,尺寸是否足数……
一张张单子,详详细细,压在尤氏案头。
贾芹也回来了,带回几张盖着户部小印的抄单,上面列着几项官价数字,他递过去时,眼神有些闪烁:“婶子,官价在这儿了,可如今市面紧俏,怕是……”
尤氏接过,只略扫一眼,便放在那摞厚厚的比价单最底下,淡淡应道:“知道了,辛苦。”
又过了两日,几个大木商被请了来。
为首“永盛木行”的胡掌柜,胖脸上堆着生意人特有的热络笑意,
对着尤氏和旁边监场的贾代修、贾代儒连连作揖:“给府上贵人请安!
能伺候娘娘省亲的园子,是小号天大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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