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不会做人’,是哪种做人?”
“是不懂得逢迎上官、不懂得拉帮结派、不懂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还是不懂得体恤百姓、不懂得秉公办事、不懂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钱文彬抬起头,望着胤礽,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前者,叫官场术。
不会,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孤用你,不是用你来陪谁喝酒、跟谁称兄道弟的。
孤用你,是让你去办事的。”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至于后者——体恤百姓、秉公办事、对得起良心,这些你都做到了。
百姓说你肯吃苦,工匠说你不贪不占,洋人传教士说你办事公道。
这就是为官的本分。
本分你做到了,官场术上差些火候,也不是什么过不去的坎。
日后用得上的时候,慢慢学着些就是了。”
钱文彬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话,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搁在膝上的手微微发颤。
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可那紧绷的肩线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
五年了。
他在广东候补了五年,听过“所闻不实”,听过“容后再议”,听过“已转交相关衙门办理”,听过“性情孤傲,与同僚多不合”。
每一次听到这些话,他都在心里告诉自己——没关系,下一件差事办好了,就好了。
可下一件办好了,还有下下一件。
每一件都办成了,可每一件的评语里都有那几个字。
他不是不知道这样会得罪人,可他做不到在百姓的事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些账本,少一笔就是少一笔;那些堤岸,松一寸就是松一寸。
他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五年了,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骨头硬的人,在哪儿都站得直。”
胤礽没有催促,也没有再说。
他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榕树上,给钱文彬留出足够的时间,让他把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回去。
暖阁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响。
何玉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门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小狐狸从胤礽怀里探出脑袋,望了望钱文彬,又望了望胤礽,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没有出声。
那点潮意在眼底打了个转,被硬生生逼了回去。
钱文彬抬起头,望着胤礽,目光比方才更清了些。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涩,却稳住了,“臣失态了。”
胤礽摆了摆手。
“无妨。”
他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目光落在那袅袅升起的热气上,像是在斟酌什么。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老榕树的叶子被风翻动的沙沙声,细碎而绵长,像一首听不清歌词的旧歌。
茶盏搁回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
“不过,有句话孤得跟你说在前头。”
钱文彬欠身:“殿下请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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