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抬起眼来,看着他。
“路还远。
你靠着我歇会儿。”
胤礽没动,只看着他。
“车颠,你一个人坐着晃。
靠着我睡,稳当。”
胤禔说这话时目光别到一边,看着帘缝里那道光柱,语气尽量摆得平平常常的,像是在说一件顶平常的事。
胤礽看了他两息,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把手里的汤婆子搁到膝上,撑着座位挪了过去,在胤禔身侧坐下来。
斗篷的衣摆拂过白狼皮褥子,窸窣了一小阵,又安静下来。
胤禔的胳膊抬起来,从他肩后绕过去,虚虚搭在车壁上。
没敢直接搂上去,只把臂弯圈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正好容他靠进来。
胤礽往那个弧度里靠了靠,肩头挨上他的手臂,头便自然而然地靠在他肩窝里。
*
车厢里安静下来。
胤禔的呼吸放得很轻,肩膀绷得极紧,连膝盖都没敢动一下。
他能感觉到肩头那一点重量,不沉,可却实实在在压在那里,像一只倦鸟落了枝。
过了一会儿,肩头上那点重量又沉了半分。
他偏头一看,胤礽已经睡过去了。
长睫低低覆着,在眼下投出两小片浅淡的影。
呼吸匀长,隔着斗篷的厚绒,一下一下地拂在他颈侧,温温热热的。
眉心还蹙着一点极浅的褶,可比起方才在行帐里那副沉静模样,已经松了许多。
他又把那只空着的手抬起来,在衣摆上蹭了蹭——方才擦过,可总觉得还有点潮气。
蹭了两下,才极轻地落到胤礽肩头,隔着斗篷的厚绒搭着,没敢用力,只把那一侧的衣襟轻轻拢了拢。
然后他就不动了。
车壁颠一下,他的手臂便往外撑一分;
车壁晃一下,他的膝便往里挡一寸。
每一次都慢,每一次都稳。
日头从帘缝里一寸一寸地斜过去,把车厢里的光染成暖融融的金色。
炭盆里的哔剥声疏了些,铜壶里那点温水还温着,壶壁上的热气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铜面缓缓往下淌。
胤禔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人。
胤礽还睡着。
霜白的斗篷裹着,只露出半张脸。
眼尾那点薄红褪了大半,只余一点极淡的暖色,落在雪后初晴般的肤色上。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唇色淡而润,像被水汽洇过的花瓣。
他看得久了些。
然后在自己的意识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的手已经抬起来,在胤礽发顶极轻地落了一下,又极快收了回来。
他没再动。
车窗外的日头升到了中天偏西,官道两旁的柳树被雪压弯了枝头,在午后的光里笼着一层淡金的雾。
远处宫城的轮廓在日光里渐渐清晰,琉璃瓦上泛着明亮的金辉,像被谁泼了一小片碎金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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