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熬不住的,是同泰堂的东家——前几日还在冰窖里叫嚣着要告御状的中年人。
他脸色惨白,嘴唇直哆嗦,被两个家丁架着,半拖半拽地进了第一顶帐篷。
帐内陈设极简,一桌两椅。
一个穿着户部绿袍的书办坐在桌后,面前摆着算盘和一沓空白账册。
“姓名,籍贯,名下产业。”书办头也不抬,公事公办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中年人腿一软,直接跪在泥地上:“小……小人王安顺,金陵人士。
城南有薄田三千亩,城中有同泰堂药铺一间……”
书办终于抬起头,冷冷瞥了他一眼:“应天府的鱼鳞册上,你王家名下只有八百亩水田。
多出来的两千两百亩,哪来的?”
王安顺浑身一颤,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是……是亲戚挂靠的……”
“哪家亲戚?
叫什么?
住在哪?
地契呢?
拿出来。”书办连声追问,字字咬得极死。
王安顺张了张嘴,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挂靠的隐田本就见不得光,地契全是私契,根本没在官府过户。
真要较真,这就是隐匿田产的大罪。
“说不出来?”书办冷笑一声,提起朱砂笔,在王安顺的名字上画了个红圈,“看来王员外跟孙敬才是一丘之貉。
来人,拖出去,先打三十杀威棒!”
帐篷帘子被掀开,两名壮硕的北衙缇骑如狼似虎地扑进来,架起王安顺就往外拖。
“冤枉啊!
大人!
我说!
我全都说!”
王安顺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嚎叫起来,“那三千亩地都是我的!
我捐!
全都捐给朝廷!
还有……还有地窖里的五万两现银,我也捐!”
书办放下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早说不就结了。”
王安顺被重新摁回桌前,哆哆嗦嗦地在一份空白的“自愿捐输”文书上按了血手印。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不到一个时辰,十几名金陵城里有头有脸的富商士绅,排着队进了“自证清白处”,又失魂落魄地走出来。
每一个人,都至少吐出了八成的隐田和一半的家财。
冯宝坐在孙府的门楼上,端着热茶,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场面,嘴角快咧到了耳根。
顾长平这招“自证清白”,比直接抄家好用百倍。
抄家总有漏网之鱼,总有挖不出的地窖。
现在刀架在脖子上,这帮士绅为了活命,只能自己一刀刀往下割肉。
谁割得少了,谁就是谋逆同党,当场掉脑袋。
“公公好手段。”赵敬堂按刀立在冯宝身后,语气平淡,“这么一来,皇上要的一百万两,今天就能凑齐了。”
“这算什么?”冯宝放下茶碗,得意地哼了一声,“这帮国蠹,平日里偷逃的税赋何止百万?
咱家这是在帮皇上讨债。”
长街尽头的阴影里,顾长平披着暗红飞鱼服,冷眼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江南士绅,此刻排着队抢着去“自证清白”,顾长平扯了扯嘴角。
前些日子,他为了抠出七十万两买命钱,连疫鬼敲门、流民分田这种绝户计都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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