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瓜洲渡。
江面上起了薄雾,水腥味顺着江风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三艘官船在江心破浪而行。
打头的护卫船和垫后的护卫船,连灯笼都灭了,像两头蛰伏在黑水里的瞎眼兽,硬生生和主船拉开了三里地的空当。
主船二层甲板的舱室里,灯火通明。
冯宝披着那件大红坐蟒赐服,正趴在桌上,借着烛光一遍遍盘算着从金陵抄来的账目。
两百三十万两,这数字光是看一眼,就能让他浑身的血往头上涌。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回京后,该怎么在司礼监老祖宗面前邀功,怎么把那些平日里给他甩脸子的大太监踩在脚底。
门外站着四个京营缇骑,正靠着木栏杆打哈欠。
江南的晚风吹得人骨头发酥,他们从京城出来,一路跟着冯宝吃香喝辣,早就把警惕心丢进了秦淮河里。
底舱。
没有灯。
只有几缕惨白的月光顺着气窗漏进来,打在堆积如山的红木银箱上。
顾长平靠在最里面的一口箱子上,双手抱胸,闭目养神。
王七坐在他对面,左手残掌按着刀鞘,右手拿着块破布,一遍遍擦拭着雁翎刀。
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森冷寒光。
沈纪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直打哆嗦。
他知道今晚要出事。
顾长平让赵敬堂把前后船拉开三里,这摆明了是给水匪留门。
他怕水匪的刀不长眼,连他一块儿剁了。
“总旗爷……”沈纪牙关打颤,声音压得极低,“这江面上静得邪乎,水匪不会真来吧?”
“来了。”王七手里的破布一停,干瘪的声音在底舱里响起。
话音刚落,船底猛地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不是触礁。
是有人在水下用铁凿子砸船板。
紧接着,“笃笃笃”的声音密集地响了起来,像是无数只啄木鸟在凿树。
水鬼。
“他们要凿沉这船?”沈纪吓得猛地站起来。
“凿沉了,几百万两银子就沉江了,他们去哪捞?”顾长平睁开眼,语气平淡,“这是在逼船停。”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尖锐的破空声。
“噗”的一声闷响,气窗外闪过一团火光。
一支缠着浸油麻布的火箭,死死钉在主船的桅杆上。
火光瞬间照亮了江面。
大雾中,十几条吃水极浅的快舟像幽灵一样从芦苇荡里窜了出来,借着风势,直扑主船。
快舟上没有旗号,全是打着赤膊、嘴里咬着短刀的精壮汉子。
二层甲板上,那四个打哈欠的京营缇骑终于反应过来。
“敌袭!
有水匪!”
喊声刚起,又是十几支火箭破空而来。
主船的船帆瞬间被点燃,火光冲天。
快舟狠狠撞在主船的侧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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