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没有立刻去户部衙门报到。
他先回了夏家在南京城南的旧宅。
宅子不大,院角有一株枇杷树,树下一张竹榻。
竹榻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少女,穿着一身素青襦裙,面容清瘦,皮肤苍白。
她的手里捧着一本《元和郡县图志》,正对着书中记载的各州赋税数字看得出神。
归墟——夏淑仪。
这一世她十六岁,自幼体弱,不能出门太久,便在父亲的书房里把所有能找到的地理志和赋税志都读了一遍。
她的眼瞳深处,七色光晕极快地一闪。
“爹。”她放下书站起来,走到赵天面前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伸手把他衣领上沾的一根牢房里的稻草轻轻拈掉,说,“刑部大牢的稻草该换了,有霉味。”
赵天笑了。
这是他这一世第一次笑。
他说淑仪,爹现在是户部尚书了。
归墟说我知道,永乐帝要用您。
他打了四年仗把国库打空了,现在要下西洋、要修北京、要北征——每件事都要钱。
他提您出来,是因为满朝文武只有您能把账算明白。
“那你怕不怕?”
“不怕。
您是算账的,我是您的账本。”
当夜,赵天在书房里把户部送来的全部账册摊开。
归墟坐在他对面,父女二人合用一盏油灯,逐册核对。
归墟翻到苏州府赋税那一页时手指停住了——苏州一府的赋税占天下近十分之一,但今年苏州遭了大水,灾田至少三成,赋税却仍是全额征收。
她说爹,苏州这笔账不对。
苏州今年的灾田至少三成,赋税全额征收等于让灾民交未受灾的粮。
灾民交不出粮,地方官就会加征火耗。
加征火耗等于逼老百姓卖地。
老百姓卖了地就变成流民,流民一多,明年苏州的赋税更收不上来。
赵天看着归墟在账册边缘用蝇头小楷写下的批注,目光中满是赞许。
他说淑仪,从明天起你帮爹管江南赋税这一块。
不用去衙门,就在家里看账。
归墟应下。
第三节 第一笔账
次日清晨,赵天第一次以户部尚书的身份走进户部衙门。
户部衙门在南京紫禁城西侧,是一座老旧的院子,院子里堆满了从各州府送来的赋税账册。
户部的书吏们看见新任尚书走进来时都愣住了——尚书穿着打了补丁的青布官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身后的随从怀里抱着一摞苏州府的赋税账册,每一页边缘都有娟秀小楷标注的批注。
赵天在正堂案后坐下,开口第一句话不是“本官今日上任”,而是:“苏州今年受灾三成,赋税为何全额征收?”
堂下鸦雀无声。
一个老书吏颤巍巍站起来说,回尚书,苏州赋税是太祖高皇帝定的定额,苏州一府岁赋占天下近十分之一,这个定额从未减过,受灾年份也从不减免。
地方官怕担“减赋损国”的罪名,宁可逼灾民交粮也不敢上报减免。
赵天说从今日起,各州府受灾田亩由户部派员实地勘察,受灾几成减赋几成。
这条规矩从苏州开始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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