堤脚打松木桩,浸桐油。”这是他一生中写下的第一行治水笔记,字迹稚嫩得几乎辨认不清,但在笔记边缘他画了一个极简单的示意图——一道堤,几根桩,几条波浪线代表江水。
赵天低头看儿子的笔记,忽然想起几十世之前——大业年间,杨静婉在长安大兴宫里帮他批奏章,每一份奏章边缘都留着娟秀的批注;南朝建康,谢梵境在会稽田头帮他清丈隐匿田亩,每一本鱼鳞册上都写满了她的核对注记;荧惑星穹顶城,归墟在他的调度室里用终端机编了一部完整的谈判策略附件。
每一世她都是这样,坐在他旁边,把他随口说的话记下来,整理成册,传给后人。
这一世她还不记得自己是谁,但她已经开始做同样的事了。
他把苏过笔记上那句“浸桐油”后面的歪扭字迹轻轻描正了一笔:“记住,修渠的人要把每一步都记下来。
以后爹写书,你就帮爹记笔记。”
苏过用力点头。
此后数十年,他从未间断过。
第四节 东坡
黄州城东有一片荒坡,是废弃的驻军营盘。
坡上乱石嶙峋,荆棘丛生,连黄州本地的农户都不愿意来这里开荒。
赵天以团练副使的虚衔在黄州没有任何俸禄,一家人的生计全靠苏辙从汴京寄来的少量银两和朋友的接济。
苏辙自己的俸禄也不高,能寄的钱有限。
赵天算了算,靠接济只能勉强糊口,要想活下去,得自己种地。
他站在荒坡上望着这片乱石遍地的荒地,对自己说,朕在荧惑星修过穹顶城的水管网,在青屏山开过灵田,在朔方管过军屯,在渭水边种过田。
这片荒坡再差,也比红河三角洲的沼泽好种。
他把这片荒坡取名叫“东坡”,给自己取号“东坡居士”。
从这天起,苏轼就成了苏东坡。
开荒从早春开始。
赵天带着苏迈和苏过,用锄头把荒坡上的乱石一块一块搬开,用碎石在坡地边缘垒成挡土墙。
他把坡地改成三级梯田——这是他在修真界青屏山开灵田时用过的梯田法,也是他在会稽山教归墟开荒时反复改进过的。
黄州的黄土黏性虽差,但经过深耕翻晒后拌入河沙和草木灰,肥力和透气性都大为改善。
他向黄州本地农户买了大麦种,又用苏辙寄来的一点银子买了几把新锄头。
苏过每天放学后赤着脚跟在父亲身后,父亲挖一锹,他也挖一锹。
他的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就用破布缠上继续挖。
赵天让他歇,他摇头。
这孩子还不满十一岁,但那双眼睛已经有了几分属于归墟的沉静。
有一次苏过问他:“爹,您在御史台大牢里写了那首诗,‘与君世世为兄弟’。
叔父看了哭了。
您这辈子最怕什么?”
赵天拄着锄头站在东坡的梯田上,望着远处长江上的落日。
暮色把江水染成一道金红色的光带,江鸥在光带中起落。
他说:“爹这辈子最怕的,不是下狱,不是贬官,不是穷。
是修不成渠。”
苏过把这句话也记在了小本子上。
第五节 赤壁
元丰五年秋,赵天在黄州已经住了快两年。
东坡上的梯田从几亩扩到了十余亩,种上了大麦和蔬菜。
他在东坡脚下盖了几间草屋,取名“东坡雪堂”。
雪堂正堂挂着一幅他自己画的长江水系图,图上标注了黄州段长江大堤的全部渗漏点和修复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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