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练副使是个虚职,没有品级,没有俸禄,没有实权。
但对于刚从死刑边缘擦过来的人来说,能活着走出御史台大牢,已经是天大的幸事。
“黄州好。”赵天说,“黄州在长江边,水利失修多年,正好去看看那里的堤防。
子由,你手头有没有各地治水的旧档?
帮为兄搜罗一些,为兄在黄州用得上。”
苏辙愣住了。
他原以为兄长从死牢里出来,会说些劫后余生的感慨,或者骂几句御史台那些落井下石的小人。
结果他开口说的第一件事,居然是黄州的水利。
他盯着赵天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是那种含泪的苦笑。
他太了解自己的兄长了,无论被贬到哪里,第一件事就是找当地的水利图,然后卷起裤腿去河边看堤防。
在密州修渠,在徐州筑堤,在湖州浚湖。
现在去黄州,他还是要修渠。
“子由,为兄不写诗了。
写诗被人抓把柄,修渠没人抓把柄。
为兄要在黄州修渠,修完了把经验写成一本书。
书名叫《治水方略》。”
苏辙摇了摇头,站起来转身走出牢房。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却极其坚定:“兄长的书,弟来刻。”
第三节 黄州
元丰三年正月初一,赵天从汴京出发,前往黄州。
随行的只有长子苏迈和几个老仆。
苏过——归墟——也在队伍里,才十岁,还不太明白父亲为什么要去一个叫黄州的地方。
他只知道父亲刚从大牢里出来,手腕上的伤还没好,不能骑马,只能坐一辆破旧的驴车。
一路上他坐在父亲旁边,帮父亲磨墨、递笔、整理被风吹乱的书页。
黄州在长江北岸,是一座偏僻的小城。
赵天到达黄州时正是寒冬,长江上的风夹着冰碴子往人脸上刮。
黄州知州给他安排了一间废弃的驿站做住处。
驿站破败不堪,屋顶漏雨,墙上长满了青苔。
赵天没有抱怨,把行李放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收拾屋子,而是带着苏迈和苏过沿着长江大堤走了一天。
长江大堤在黄州段失修多年,堤身单薄,多处渗漏。
堤内的农田被江水倒灌过好几次,田里还残留着去年洪水退去后留下的淤泥。
堤外的江滩上散落着几户渔民的窝棚,窝棚用竹子和破船板搭成,冬天四面透风。
赵天蹲在大堤渗漏最严重的一段,用手捧起堤脚渗出的江水看了看,又用手指探了探堤身的土质。
堤身是黄州本地特有的黄胶土,黏性尚可但砂质太多,夯实不够,长期浸泡就会软化渗漏。
“爹,您在干什么?”苏过蹲在他旁边,学着父亲的样子用手摸堤土。
“在看水。”赵天把沾在手指上的堤土捻碎,“这段大堤砂质太多,夯实不够。
要重新筑堤,得用三合土——黄土、石灰、细砂按比例拌匀,层层夯筑。
堤脚要打桩,用松木桩浸过桐油再打入泥里,防腐又防渗。”
苏过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把父亲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了心里。
他拿出随身带的小本子和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下:“黄土、石灰、细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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