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神都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姜太白留他们喝了大半天的槐花酿,那酒入口极淡,后劲却绵长,归墟喝到第三杯时脸上浮起极浅的红。
姜太白说这酒后劲像太初时代的旧事,当时不觉得,过了十几万年才慢慢涌上来。
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棋盘边缘那枚白子,那枚太初当年落下的、他始终没有提吃的白子。
赵天没有接话,只是端起第五杯酒,和老神皇碰了一下。
晚风从神都的运河上吹过来,带着画舫上丝竹声的余韵和岸边灵灯的暖光。
归墟走在父亲身边,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来神都时,一家人从城门走到神宫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每个孩子过一座桥都要趴着看画舫。
赵曦说画舫像桂花糕,冰魄雪纠正说那是画舫不是桂花糕,赵曦说知道但就是像。
现在那些画舫还在,灯也还是十万盏,只是当年趴在桥栏杆上的孩子们已融为一个人,走在他身边。
推开小院的门时,耿月正坐在石桌前剥豆子。
豆子是傍晚刚从后山菜畦里摘的,豆荚上还沾着极细的露水。
她剥豆子的动作很慢,手指关节在剥开豆荚时微微发颤——复活后神帝级法则骨架虽已与肉身融合,但凡人的肌肉记忆还需要时间重新适应。
冰魄霜坐在她对面,手里握着紫砂壶,正将第一泡茶汤倒在海棠树根下。
茶汤渗入树根深处时,极轻微的法则嗡鸣在树根深处隐隐响起。
小远趴在石桌另一边,膝上放着一块新木头,正低头一刀一刀地刻着。
他刻得很专注,连赵天推开院门的声音都没听见。
“爹!
阿姐!”小远先抬起头,从石凳上跳下来,举着手里刚刻完轮廓的木雕跑过来,“今天刻的是娘在灶间做饭的样子!
你们看——娘系围裙的带子我刻了三次才刻对,第一次太粗,第二次太细,第三次刚刚好。”耿月在石桌旁头也不抬地笑了一声:“我说他怎么老盯着我后背看,原来是在数围裙带子有几道褶。”
赵天接过木雕对着海棠树下的灯光看了看。
围裙带子确实有三道极细的褶,和小远数的一样。
他把木雕还给小远,说褶子方向反了,你娘系围裙时褶子是朝左的。
小远歪着头想了想,又看了看耿月腰间的围裙带子,说真的反了,转身跑回石桌旁继续改。
归墟在母亲身边坐下,将姜太白送的槐花酿放在石桌上。
槐花酿还剩小半坛,坛口封着极薄的青金法则封印——那是姜太白亲手加的,说这酒后劲大,一次喝不完就封着,改天继续。
耿月打开封口闻了闻,说这酒比你爹当年从青冥真神那里顺回来的灵酒香。
冰魄霜也闻了一下,说槐花放多了,盖了酒味。
耿月说你就是什么都要挑剔。
冰魄霜说不是挑剔,是实事求是。
耿月说那你实事求是地说,今晚的饭你吃了几碗。
冰魄霜不说话,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归墟看着两位母亲拌嘴,嘴角浮起极淡的弧度。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在神都买的几样东西——一匹月白色的绸缎,和耿月当年在神都绸缎铺给她挑的那匹一模一样,只是这家铺子的老板娘已换了不知多少代,好在绸缎的花色没变;一罐新焙的冰叶茶,从冰魄霜当年常去的那家老字号买的,掌柜的还是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只是他的手已抖得不能再称茶,换了他孙子掌秤;一把新的刻刀,刀柄是海棠木的,刀刃用神都最好的法则晶核碎片打磨,比小远现在用的那把已经磨薄了半截的旧刀沉一些,但角度更适合刻细节。
耿月接过绸缎,手指在月白色的缎面上轻轻抚过。
她没说话,只是将绸缎展开,对着海棠树下的灯光看了看光泽。
然后站起来,将缎子披在归墟肩上,退后两步端详了片刻,说这个颜色适合你,比你小时候更衬。
当年那匹缎子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里,针线别在布边上,只裁了一半。
现在这匹新的,够做一整套了。
归墟让母亲将缎子披在肩上,低着头说那我等着穿。
小远接过新刻刀时眼睛极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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