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小远用眼睛看出来了,用手指量出来了,用刻刀刻出来了。
不需要她教。
“这一刀收得比上次好。”归墟指着木雕上自己握矛的手腕与矛杆之间的那道弧线。
她的手指在那道弧线上停住,指腹来回轻抚了三次。
木雕上手腕与矛杆衔接处的弧度大约有小拇指指甲盖那么长,在这个极短的距离里,刀痕从深到浅、从粗到细,过渡得极其自然。
上一回小远刻秦破阵拄刀喝酒的木雕,手腕处总有一刀刻得太深——那一刀是收刀时用力过猛,刀尖在木头上多走了半毫米,留下了一道比预期深了一倍的凹痕。
秦破阵的木雕小远刻了三遍才勉强满意,但手腕那道深痕一直让他耿耿于怀,每次看到那个木雕都会用手指去摸那道凹痕,像是在提醒自己别忘了这个错误。
这一回弧度流畅,从腕骨到矛杆一刀贯通,没有补刀。
所谓补刀,就是一刀刻完发现不够深或者不够顺,又补上一刀。
补刀是木雕学徒最容易犯的毛病——总觉得一刀不够,再来一刀更好。
但老匠人都知道,木雕最忌讳补刀,因为补刀的刀痕和第一刀的刀痕永远不可能完全融合,中间总会有一道肉眼可见的接缝。
真正的老手一刀下去就是一刀,深浅粗细全在落刀那一瞬间的力道和速度里。
小远这一刀没有补刀,说明他落刀之前已经在心里刻了几十遍,刻到闭着眼都知道刀路怎么走。
小远听到阿姐的肯定,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就收敛了。
他知道这一刀是他花了大半个月才练出来的——每天刻木雕之前,他先在海棠木废料上刻同样的弧线。
废料堆在柴房角落里,他挑了十几块巴掌大的薄木板,用炭笔在每一块木板上画三道弧线,然后一道一道刻过去。
刻完一道就用指腹摸一遍,摸到不顺的地方就换一块木板重新画线重新刻。
前前后后刻了几十道,废料堆里多了十几块刻满弧线的木板,每一块木板上都有三道深浅不一的弧线,最早刻的那些弧线歪歪扭扭,有的深有的浅,像是一条条挣扎的蚯蚓;到最后几块,弧线已经流畅得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波纹。
他觉得最后那几道弧线够格了,才敢在真正的木雕上下刀。
赵天靠在竹榻上,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竹榻摆在廊下,是他午睡的地方,也是他看两个孩子的固定位置。
这个位置视线极好——往左能看到海棠树下姐弟俩练矛,往右能看到灶间里耿月忙碌的背影,往前能看到院门外的山道和远处的云海。
竹榻扶手上搭着一件旧棉袍,棉袍的袖口已经磨得起毛,那是他化凡初期穿过的,穿了很多年,后来不穿了也舍不得扔,一直搭在竹榻上当盖毯用。
他膝上放着一本翻到卷了边的旧书。
书的封皮已经没有了,第一页上有一行墨迹模糊的字,能辨认出的只有“……论”和“……法”两个字,中间的部分被岁月磨掉了。
书页泛黄发脆,翻的时候必须极轻极慢,稍一用力就会碎。
这本书他翻了很多年,每一页的内容都烂熟于心,但他还是每天翻,翻的不是内容,是翻阅这个动作本身——手指与纸页的触感、翻页时纸张发出的沙沙声、旧书特有的那股混合了墨香和时光气息的味道,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就是他化凡一千九百年养成的某种习惯节奏。
就像归墟叩三下石桌作为确认标记,赵天翻一页旧书是他用来进入观察状态的仪式。
他没有开口点评,只是将膝上那本旧书合上。
合书的动作很轻很慢,书页之间的空气被缓缓挤出,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把书放在竹榻扶手上,从竹榻上站起来。
站起来的动作没有丝毫老态,和他握矛出击时的姿态一样干脆利落,只是少了杀气,多了某种沉淀后的沉稳。
走到石桌前,他拿起小远的新木雕端详了很久。
他看木雕的方式和归墟不同。
归墟是收纳,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赵天是看“气”——木雕这东西,刀工再精湛也只是皮相,真正决定一件木雕好坏的是它有没有“气”。
所谓“气”,就是雕刻者在刻的时候投入的那股心念。
用刀太急,气就浮;用刀太犹豫,气就散;用刀太用力,气就僵。
小远这个木雕的气很稳,稳中又带着一股向上走的势头,就像春天竹笋破土时那股顶开泥土的劲儿——还嫩,还生涩,但方向是对的,力道也是对的。
木雕上两个并肩而立的小人,一个握归墟矛,一个握木矛。
握归墟矛的身形略高,肩背的线条挺而不僵,小远在刻的时候刻意把刀痕放浅了半分,让肩背的弧线更柔;握木矛的身形矮了将近一个头,但站姿完全模仿了高个子的姿态——双脚分开的角度、膝盖微曲的弧度、腰背挺直的程度,几乎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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