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醒离开火堆的时候,没有人发现她不见了。
沈德厚正蹲在地上分粮,王婶在搅锅,几个孩子围着火堆追逐打闹,把她从人群中走出去的背影衬得像一片悄无声息的影子。
她绕过几顶油布棚子,穿过两家难民的板车间隙,一直走到营地南侧,很远,直到城墙拐角才停下来。
这里离栅栏比较远了,能看见远处巡逻官兵的火把在夜色里移动,周围没有棚子,也没人注意这边。
她背靠着城墙,等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远处就有脚步声慢慢逼近。
人影在火光里晃了一下,然后拐了个弯,朝她这边过来了。
马大胆小心翼翼地前行,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微弱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走到江醒跟前,也没寒暄,直接蹲下来,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压低嗓子说了句:“这里人少,有些话方才不好当众说。”
江醒没应声,等他说。
“朝廷的安置令确实下来了,分田分地的文书也到了。”马大胆舔了舔嘴唇,喉头有些干燥,“现在难民太多,府衙一口气安置不了。
栅栏里少说挤了几千号人,府衙那边还在清点名册。
最早的一批已经等了快两个月了。
府衙那边的意思是,年前先分一批人走,剩下的等年后。”
“若是要先分一批人走,定然也是优先最早的难民。”江醒说。
“是。”马大胆看了她一眼,“按正常排序,咱们得排到年后。”
江醒没说话。
这个结果她不意外,下午进营地的时候她就已经扫过了那些麻木的面孔,心里多少有了底。
但马大胆既然把她叫出来单独说,就说明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赵校尉给我的令牌。”马大胆从怀里摸出那枚铜制令牌,在指间翻了个面,铜面被火光舔得发亮,“刘通判看在赵校尉的份上,愿意松口。
他说,给我三个名额,我若是有亲人想要走,可以将名额加在第一批分配的名单里。”
江醒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急着接话,等马大胆往下说。
“你是知道的,我现在就是孤家寡人,没有什么亲人,友人也都离世。”马大胆说着,眼中划过黯淡的神色,孤寂感即将要溢出。
随后他伸出三根手指,然后收起一根,“三个名额。
你一个,剩下两个,你看带谁。
要是再多,就得按人头算,一户二两银子。”
“一户二两?”江醒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是嫌贵还是觉得公道。
马大胆怕她觉得刘通判趁机占便宜,赶紧补了一句:“刘通判倒不是趁火打劫。
只是名单已经排好了,你们加进去,就有别人的名字被替换下来。
这事有风险,万一被顶替的人闹起来,刘通判也得担干系。
二两银子换一个年后的名额变成年前走,在整个营地里,有的是人愿意掏这个钱。
这世道,能早一天走就早一天安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我听说先分走的一批人,分的都是好地——靠水源的,离县城近的。
等到年后,剩下的就只能往山里去了。”
江醒沉默了片刻。
她在算。
按马大胆说的,刘通判给三个名额,按户算她家占一个名额,三叔公独门独户算第二个,还剩一个名额。
几家搭伙的人里,孙寡妇,王老实,沈德厚,陈婆子,给谁?
剩下的,掏二两银子去买?
都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别说二两银子,让他们现在掏出二两碎银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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