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租界贝当路一带造着许多尖顶红瓦的洋房和公寓,向西南方向还比邻着圣伊纳爵堂、主教府和好几个修道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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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路幽寂狭长,路两边植有阔叶悬铃木,树木枝叶葳蕤,遮天蔽日。
走在此路上,便仿佛置身于欧洲十七、八世纪的古道,幽思绵长,令人遐想。
上海的马路一向狭窄,人行道只两人宽,再往里去的住家就更不必说什么了,不像外国的房屋前敞亮着一块碧绿葱翠的大草坪。
贝当路洋房或用红砖垒墙,或用黑色铁栏围住,围墙边栽种香樟和石楠,再靠里边是巴掌大小的一块草地。
白色洋房掩映在绿意葱茏间,华贵高雅,与绿叶相得益彰,端庄肃穆中让人有不可近触之感。
过往行人虽然只隔了一堵墙,却仿佛和住在这些房子里的人隔断了一个世纪,一个梦。
入夜,房子里头吊顶的水晶挂灯从上往下坠着,主人开了灯,光芒也比别处更耀眼。
耀眼的光芒中有绅士淑女们若隐若显的谈笑风生,也有浮光掠影里的觥筹交错……
若是生活总是这么一如既往,那该多好。
可是,人世间不总有那么多的若是。
在其中一座白色洋房的草地前,草地上有新近下过雨的痕迹,绿漪的心里也刚刚下了一场雨。
那小白洋楼矗立在不远处,可对绿漪而言却陌生了许多。
洋楼里有她才死去的父亲。
她没有见着父亲死时的模样,只听巡捕房的差役说是上吊自尽的。
巡捕房的差役早来时,把尸首搬下来,验对了一阵,装进了裹尸袋。
巡捕打开袋子让绿漪辨认,绿漪只记得父亲的脸色与往日不同,变成了紫灰色的。
绿漪才知道原来人憋气死去时脸色是会变的。
她想父亲那一阵一定是很难受的。
想到这里,她哗哗地流下泪来,只是也用鼻子憋紧了气,不想让人听见。
绿漪再没有了亲人,那些可以疼她、爱她的亲人都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虽然她曾经生活得那么幸福,那只是昨日的过眼云烟了。
快到傍晚,房子里头的公人们都逐个撤去,下人们也都早已不再了,绿漪怕呆在那大房子里,独自一个人跑到门外来。
她脱了脚上的白麂皮高跟鞋,把它们踢倒在一处烂泥沼地里。
她开始哼唱学校里今天刚学来的一首英文歌曲。
她才学了几遍,只记得开头几个英文单词“longlongago,alonelygirl……”,她觉得歌词仿佛写的就是她自己。
绿漪反复地唱着这开头的几句,唱着唱着却怎么也唱不下去,或许是因为她还没有完全把那歌词记熟练的缘故。
绿漪家白房子前的这块草坪边有一座小小的池塘,说是池塘,把它叫作池子更适合些,因为太小了。
初冬深秋的夜幕下,池子里的水变成蓝盈盈的。
池面上起了轻轻的薄雾,袅袅绕绕,似烟般升起,可又不能升得很高,只在池子里头缭绕盘旋。
她朝那池子走去,她记得那里有她从前喂养过的小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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