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有人叹一声“作孽啊!”有人肯给汤给水给床给屋,哪怕嫌烦气闷,依旧让他有如在梦中的幸福。
只是,转眼间,就连这些微的热闹与人气都消失了。
肉身所在,黑暗的木屋里,一片静寂。
意识神志,只是冷,只是冷。
因着有过身上被子拥护的温暖,因着有过,胸中汤水带来的热度,所以,这时,越发地冷。
隐约地,他知道这不是梦,他知道,他活下来了,但是,依然寒冷,依然黑暗,依然绝望。
些微的意识,拼命摧促着他挣开眼睛。
醒来,醒来,他剧烈地颤抖着。
太长久的寒冷,太长久的苦难,让他知道,屈服于身体的痛苦,放任神智沉眠的结果,通常都是再不能醒来。
所以,再苦,再难,再痛,一定要咬着牙,睁大眼,醒着,醒着,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
小小的身躯,在床铺上猛得坐了起来,喘息着,四下张望。
眼前是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天太冷,门窗不能不紧关,为恐意外,自然不会留火种在房中。
至于一个死里逃生的小叫花醒来,会有多少惊惶无助,自然不会有人过于在意。
所有的人,都有许多自己的事要忙,自己的亲人要陪伴。
大过年的,能伸手救回一条性命,已是慈悲,还要怎么样呢?
他默默地在黑暗中下床,找不着鞋,光脚踩在地上,沿着墙,一点点摸索着。
他的心中很平静,他只是一个小小叫花子,无父无母,日日挣扎在生死线上。
乞讨,哀求,伸出手,跪下膝,俯下身,用所有的卑微与讨好,来祈求人们的一点慈悲与同情,年年月月。
冷硬无情,粗暴厌恶都见得多了,偶有些慈善悲悯之人,从手指缝里,漏出一两个铜板,半碗残汤剩饭,已是大幸。
世上不是没有好人,只是好人也一样,只会在自己不受损失的情况下,才能高高兴兴做点好事。
大过年的,不管是不是少爷吩咐,人家能不嫌晦气救他一命,已是大恩。
没有必要因为他耽误人家本来的生活。
做为一个朝不保夕的小叫花子,他早就知道,这个世上,除了活下去之外,根本没有什么大事。
想得太多,不等冷死饿死,自己便把自己折腾死了。
终于摸到了桌子,他在桌上来回摸了几下,摸到了火石和油灯,轻轻打着点燃,才照亮区区一间陋室。
简单的一间房,但有单独的床铺,厚厚的铺盖,桌椅厨柜,箱笼物件,无一不全。
如果只是仆佣房间的话,已算得极好了。
他静静倚着桌子站着,目光茫然地扫了扫四周,伸手摸摸自己的嘴,自己的肚子,低头,看着身上那件看起来,颇显宽大,下摆都快垂到地上的贴身衣服。
。
他小心地轻轻扯一扯,拉一拉,不知是哪个仆佣家小孩的衣裳,看起来,身材年纪,都该比他大出不少。
不过,真是有模有样的一件衣裳呢。
肚子里喝下的东西是摸不到了,可是,真的是一点也不饿啊。
原来,吃饱了,不饿了,就是这种感觉。
嘴上一碰就疼,甚至脖子,下巴都是疼的。
估计是救他的人不耐烦,不仔细,直接拿最烫的食物硬灌。
灌得也猛。
不但舌头烫伤,下巴起泡,想是脖子那里,也给溢出来的粥或汤烫红烫伤了。
手指抚过去,他疼得微微一颤,然而,整个世界,自此才真切了起来。
这么痛,这么痛啊,原来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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