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真的不是一场梦。
原来,他真的有这么大的福气,能热乎乎吃一顿饱,能穿得这样干净清爽,住在屋子里,躺在床上,盖着被子。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睛发酸,鼻子发涩。
他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幸福快活地放声大哭一场。
但他只是咬了咬牙,深吸了口气,慢慢挺直了背,走到床边,迟疑了一下,才去翻一旁放着的,几个没锁的箱笼。
即是没锁的箱笼,里头自然也就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不过是些用旧了的日常衣物。
他不一会就找出一双略嫌大些的旧棉鞋和一件棉袄。
他手忙脚乱地穿起来。
小小的身子,穿着不合体的衣服鞋子,笨拙拖拉,颇不方便。
但做为叫花子,捡别人不要的东西给自己用是常事,他适应得其实极快,很快就走到门前打开门,一股寒风涌入,他虽早有准备,还是微微颤抖了一些。
雪已停了,天上看不见星月,幸而正月里,到处挂了气死风灯,勉勉强强,尚可视物。
他在回廊的角落处,找到了一把扫把,毫不迟疑地,开始扫地。
深夜,奇寒,小小的身子瑟缩着,因为不合体的大衣服而手脚笨拙,但他坚持扫下去。
小城里规矩不大,普通的富户,也没有太多讲究。
又是过年,人人休息。
外头大门一闩,里头各个院落门户,竟不见人值夜,守门。
他慢慢扫完这仆佣的小院子,再沿着门户向外扫去,微弱的灯影里,雪地上,小小的身影,单薄地一阵风都能吹去了。
过年时节,官商匠农,百业俱歇。
不是很讲究的大户人家,这个时候,也不会要求仆人干太多的活计。
只是今天下了一天的大雪,晚上虽停了,若不把雪扫开,过了一晚上,结了冰,却是极滑溜,极容易跌伤人的。
人手少的时候,一般只扫一条可供人行走的小径出来。
他估摸着,如果不是因为救他耽误了时间,或许已经有人在扫了。
只现在,应当还不是深夜,四下里也没人,倒不知人去哪了。
他也不多想,只专心地挥着扫把扫着。
他人小,力弱,衣服鞋子还都不方便,旁人一分力的事,他倒要拿出三分力来做。
天又极冷,双手冻得冰凉,他时不时要停下来,吹两口热气,搓上一搓,接着扫。
随着一路扫向前,渐渐听到隐约的笑语,喧哗,而他,只是渐觉寒冷,渐感疲惫。
小小的身体,在长年的苦难中,从来没有强壮过。
临时靠热汤暖被救回来的热气和生气,仿佛要在这孤独的寒夜,在这永远也扫不完的大雪中,点点滴滴,消耗一尽了。
然而,他还是咬着牙,一次次在疲惫欲死时,逼迫自己扫下去,一次次在软弱的身体想要不顾一切倒下时,要求自己站直了,继续把活干下去。
后来,在他一生的记忆中,哪怕远行到塞北,也不曾感受过那样的寒冷,哪怕应付最艰难的局面,也不曾有过那样的筋疲力尽。
然而,记得最深的,还是那一夜,远处的笑语,远处的欢歌,还有,远处的焰火。
呼啸而上云天,绽开万点光芒。
灿烂辉煌地如同一个梦。
他怔怔在黑暗空旷的雪地上,抬头看着天空,看着那样的明亮,那样的光华。
欢笑声,拍掌声,甚至尖叫声,仿佛近得就在身边。
他静静地看着,静静地循声而去。
然后,他知道了,为什么晚上没有人扫雪,各处没有人值夜,为什么自己这个险险从鬼门关前被救回来的人,床前没有一个人。
所有人都聚在主家的大院子里,各种各样的焰火,闪亮飞旋。
雪后的夜晚,无星无月,这飞焰火光,就是明月寒星。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