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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纪+3

路修了,垫高了,平了,水泥的,感觉短了,没有小时候的“艰深”“漫漫”的感觉了。

立本想起父母从这送他上站时的身影,路上的脚步声和自行车轮子声。

腿站着有些发抖。

“走路不行的人回来了。”立本自嘲地说。

上了年纪,没人嘲笑了,他经过了人生的鼎盛期,人们不用苛刻的眼光看他。

人用过去的荣誉看,就有一种了“谅解”,对缺陷的“忽视”。

毕竟,腿还在裤管里,他裤管里的腿曾经是好的,走出最美的步伐,曾跑出最好的成绩。

老单爷说,人的耻辱和得意,都是看别人怎么看自己。

小伟说以后我给你开车。

小伟以前开了几年大车,跑长途,几天几夜地跑。

辛苦哇。

开始跑,心里胆突儿的,车一多就紧张。

后来,时间长了,开车熟了,挺好的——像在一个什么星球上,外边是星星,各走各的,能掌握快慢节奏。

往南的路,去学校,去哪个?

都去看看,咱们念过书的地方。

土坯墙都没有了,不是砖墙,是砖垛子绿色金属栅栏。

树,“那还是咱们种的呢,”小伟说,“咱们挖的坑最深,一米见方。”立本看树,“树好像没咋长啊。”小伟说:“被锯了好几回的头。”

有人喊“小宝”,立本不由得扭头去看。

校园橱窗里有许多照片,小伟说没有认识的人。

外墙皮,走廊,教室,里外都装修了。

教室有富余,有活动室了,放着乒乓球桌儿,立本挥两下拍儿。

“原来用木板,在石板上,用砖隔开,”小伟说,“那时都说庄则栋打得好,世界冠军,乒乓外交嘛!

一晃好几十年,那时我们在小学,不是这儿。”教室桌椅换了,但桌子间的过道,桌椅前后的距离和以前差不多的,让他想起那曾经坐在那里的人。

教室后面的黑板换了,是白板。

桌子不是静物,好像有许许多多看不见的什么在那里“漂浮”。

在讲台上,立本忆起小时候讲课的事,他挺遗憾,自己没有当过老师。

走廊里遇见的老师都是年轻的。

他以为老师应该是年纪大的,只有年纪大的才像老师,才好把自己放在少年时代。

立本问小丽,二叔呢?

小丽说去世了。

大叔,早……在老太太去世不久就……什么病?

家人不说。

老母是支撑大叔活着的精神动力。

立本明白,知道为尊者讳。

“那时,咱们就他们这一家亲戚。

无亲无故,就他们算是依靠。”

他去看曾经很熟悉的那些树,树是原来的树。

树在等待故人,当多少年后,你不在,它还在,在等你。

树下仰观,玉质翡翠般光影温润暗合。

到过许多地方,看过许多美丽的树种,但都是风景,只有家乡的树是亲情。

松树,杨树,柳树,尤其是榆树,老干虬枝,枝繁叶茂,姿态万千;而人呢,人老而趋同,越来越像先人。

树木经风霜不凋,即使凋了风骨犹存;人经沧桑,缩减无魂魄矣。

性命有数,死则死矣,但人非草木,老来却大相径庭。

大概,不让人继续留恋吧。

“为什么还没有修大道哇?”铁路旁还是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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