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铁沿着山路继续前行,月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竹杖敲击着碎石路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走得不快,却也不慢,像是心里有了定数,步子自然就稳了。
转过一道山坳,他忽然闻到一股烟火气。
那味道很淡,混着松脂和湿土的腥气,却让他脚步一顿。
他循着气味望去,见半山腰处有一点火光,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生火。
郝铁犹豫了一下,还是拐下主路,朝那点火光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猎户模样的老人,正蹲在火堆旁烤一只山鸡。
火光照着他的脸,沟壑纵横,像被刀刻过似的。
老人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只往火里添了根柴:“后生,这么晚了还赶路?”
“睡不着,走走。”郝铁在火堆旁找了块石头坐下,竹杖横放在膝上。
铜铃在火光里泛着暗红的光,老人瞥了一眼,忽然笑了:“你这铃铛,是青石镇老铁匠的手艺吧?”
郝铁一愣:“老人家认得?”
“认得。”老人翻动山鸡,油滴落在火里,滋滋作响,“二十年前,我也有一根这样的竹杖。
那老铁匠打铜铃的时候说,这铃铛能认路,也能认人。
心正,铃就响得脆;心歪,铃就闷声不响。”他说着,抬眼看了看郝铁,“你这铃,响得脆。”
郝铁低头看了看铜铃,没说话。
老人撕下一块鸡肉递给他:“吃吧,山里的夜冷,垫垫肚子。”
郝铁接过,咬了一口。
肉烤得焦香,带着粗盐的咸味,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想起师父从前也爱烤东西给他吃,总是把最好的那块留给他,自己啃骨头。
那时他嫌师父手艺糙,如今却觉得,那味道比什么都香。
“老人家,”郝铁咽下嘴里的肉,“你走了一辈子山路,有没有迷过路?”
老人笑了,笑声在夜色里像砂纸磨过木头:“迷路?
哪有不迷路的。
山里的雾一起来,连猎狗都找不着北。
可迷路怕什么?
迷路的时候,你就站着,听听风声,看看水流的方向,等心里静下来,路自然就出来了。”他顿了顿,又说,“人这一辈子,就像走山路,不是每条路都通向山顶,可每条路都有它该走的道理。”
郝铁听着,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另一句话:“路不在脚下,在心里。”他那时觉得这话空,如今却觉得,心里那条路,比脚下这条更难走,也更值得走。
他吃完鸡肉,将骨头扔进火堆,火星溅起,又很快熄灭。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朝老人拱了拱手:“多谢老人家。”
老人摆摆手,又往火里添了根柴:“走吧,天快亮了。
你心里那盏灯,已经亮了。”
郝铁转身,继续朝前走。
他没问老人要去哪里,也没问老人从哪里来。
山里的相遇,像风里的种子,落了地,就各自生根。
他走了不知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
晨雾在山谷间流动,像一条白色的河。
他站在一处高坡上,看见远处有一座小村庄,炊烟袅袅,鸡鸣犬吠,一派安然的模样。
他握紧竹杖,铜铃在晨风里轻轻一响,清脆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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