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昕的语速越来越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呕出来的血块。
他坐在那里,身形依旧挺拔,但那双紧握的拳头因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手背上青筋暴起如虬龙。
虎目圆睁,眼底是滔天的恨意和无尽的悲凉,浑浊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冲刷着他饱经风霜的脸颊,滴落在陈旧粗糙的袍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那是一头守护家园的雄狮,在诉说族群被屠戮、文明被践踏时,无法自抑的刻骨铭心之痛!
郭昕口中那一个个冰冷地名和年份背后,是无数个被焚毁的家园、被斩断的血脉、被彻底抹去的生命痕迹。
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良久,郭昕缓缓抬手,用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背,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
当他再次看向薛钢时,眼中的血丝未退,悲怆依旧,却多了一种沉淀下来的、岩石般的坚定。
“孩子,” 郭昕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不再是控诉,而是沉重的托付,“看着我。”
薛钢下意识地抬起头,迎上那双饱经沧桑却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睛。
那里面翻涌着太多他无法完全理解的痛苦与执着。
“你以为老夫喜欢看那些人在火中哀嚎?
喜欢听他们骨头碎裂的声音?
不。
老夫和你一样,都是血肉之躯。
看着生命以那种方式消亡,老夫的心,也会痛,也会颤栗!”
薛钢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仿佛铁打钢铸的老将军。
他从未想过,这位在城头指挥若定、谈笑间让强敌灰飞烟灭的统帅,内心也曾有过和自己一样的脆弱和不适!
“但是,” 郭昕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铿锵,“这痛,这不适,这份怜悯,不能成为我们放下手中刀剑的理由!”
他目光如炬注视着薛钢,“我为什么能忍受?
因为老夫看到的,不只是眼前被烧死的吐蕃士兵!
老夫看到的是安西四镇的血河!
看到的是小勃律被屠戮的妇孺!
看到的是长安朱雀大街上倒下的无辜百姓!
看到的是邠州、泾州、沙州、盐州、夏州…那一片片被吐蕃屠刀变成鬼蜮的土地,那一座座尸骸堆积如山的城池!”
郭昕的声音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重锤:
“老夫的痛,是替千千万万枉死的同胞在痛!
老夫的恨,是替那些连喊痛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屠戮的亡魂在恨!
老夫手中的刀剑,不是为了欣赏杀戮的快意!
是为了守护!
守护这龟兹城里最后残存的灯火!
守护我们身后,那仅存的、象征着我大唐在西域最后的尊严!”
他伸出手,那是一只布满刀痕箭疤、骨节粗大、饱经风霜的手,此刻却异常稳定地指向门外,指向那沉沉的夜色:
“你今日看到的惨烈,你心中过不去的坎,与吐蕃人百年间施加于我大唐子民的滔天血债相比,算得了什么?
!
与那些在屠城中惨死、连挣扎呼号都来不及发出的妇孺老弱相比,你的‘不适’,是否太过奢侈?
!”
薛钢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郭昕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凿子,狠狠凿开了他自我沉溺的阴影壁垒!
他之前只看到了战争的残酷表象,只沉浸在自己作为现代人骤然面对血腥的不适感中,却完全忽略了这残酷背后更深沉、更宏大、更令人窒息的历史背景和民族血泪!
他的“坎”,在郭昕所背负的如山血债和守护重任面前,显得如此渺小,甚至…有些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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