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深把信封递过去。
“寄出去。
挂号信,要回执的那种。”
邵南乔接过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收件人地址,上京科学院郭志远院士,六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她的目光在信封上停了片刻,抬起眼看向李深,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把信封收进了文件夹里,转身走了。
郭志远没有回信。
李深等了十天,每天路过基地传达室时都会多看一眼那个放信件的铁皮柜子,
柜门上贴着“待取”两个红字,他的信一直躺在里面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他以为郭志远不屑于回复,也就把这件事放下了。
扳手重新握回手里,螺栓一颗接一颗拧紧,实验室的灯光照常亮到后半夜。
他不知道的是,一个月后,郭志远悄悄来了一趟基地。
他没通知任何人,通过自己的关系联系了总装备部一位退居二线的老同事,以“学术交流”的名义拿到了一张临时通行证。
那张证只有三天有效期,照片是他前年换新身份证时拍的,头发比现在黑一些。
那天李深在实验室里调试控制面板,焊枪的蓝光隔着防护玻璃一闪一闪,外面来了什么人他完全不知道。
郭志远穿着灰色的旧夹克,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头发花白,比报纸照片上老了不少。
他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白色胶布缠过一圈,在基地工作人员的陪同下从东门进了实验大厅。
他走得很慢,每到一个工位前都要停下来,俯身凑近看那些仪表的读数,鼻尖几乎要贴上玻璃面板。
他看到了李深的等离子体装置。
金属外壳在顶灯下泛着冷光,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每一根管线上都贴着编号标签,字迹工整,是李深自己写的。
他看到了控制台上实时跳动的数据,一行一行刷新着,温度、密度、约束时间,
每项指标旁边都有红绿两色的阈值标记,全部落在绿色区间里。
他看到了检测仪上那串不断变化的数字,小数点后六位,每一次跳动都经过算法修正,稳定得像山脊线。
郭志远站在装置前面,背对着陪同人员,沉默了很久。
他的右手抬起来,悬在控制台的上方,指头微微蜷着,像要触摸什么,又在半空停住了。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插进夹克口袋里,低下头,花白的后脑勺对着灯光,肩膀细微地塌了一下。
赵院士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他的步子比平时慢,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均匀。
他拐过弯时看到了站在装置前的灰色背影,脚步顿住了,拐杖落在瓷砖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郭志远听到声响,转过身。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望着,赵院士的手拄在拐杖手柄上,指节慢慢收紧。
郭志远摘下老花镜,折叠起来握在掌心里,镜腿上的白色胶布在指缝间露了一截。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十几年在评审会上摔材料、拍桌子、互相不给台阶的对手,在这一刻都不需要开口。
郭志远把眼镜重新戴上,朝赵院士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赵院士也点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
郭志远转身朝门口走去,夹克的下摆随着步子摆动。
赵院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灰色背影越走越远,拐杖在手里转了半圈,又稳稳拄回地面上。
郭志远走出基地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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