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院士抬起头，目光从自己的手背移到李深的脸上。

他的视线在李深的面部轮廓上停了一会儿，从左到右缓缓扫过一遍，像是第一次认真看这个人。

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衡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温度，在暖黄色的台灯光下闪了一下，又沉下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服你吗？

不是因为你那套装置点着了火，也不是因为你的数据比别人漂亮。

是因为你敢。

我搞了四十年核聚变，不敢。

我怕失败，怕被人笑话，怕给国家丢脸。

你没有怕过。

李深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赵院士，怕的。

只是怕也没有用。

该做的事总得有人去做，轮到我头上，我就把它做完。

赵院士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不大，但颈部的肌肉跟着收了一下又松开。

他端起茶几上那杯水，杯沿碰到嘴唇时他的手停了一下，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

他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另一只手去够靠在旁边的拐杖，手指握住木柄的时候拇指在柄头的位置来回蹭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抓握的角度。

他拄着拐杖慢慢往门口走，脚步均匀，每一步落地时拐杖先着地，脚跟着踩上来，节奏分明。

走到门口他停下，侧过身，半张脸被走廊的光照亮，半张脸留在房间的暗影里。

回去之后我全力配合你。

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谢谢，赵院士。

李深站起来，没有送出去，站在沙发边上看着那个背影。

赵院士摆了摆手。

那只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掌朝外，左右摆了两下，像是在拂开什么轻飘飘的东西。

他没有回头，走出门，身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渐渐移远，拐杖声一下一下地减弱，最后被拐角吞没了。

邵南乔靠在走廊对面的墙壁上，两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风衣的领子竖着，下巴缩进领口里。

她从赵院士走出房门就开始看着那个方向，视线跟着老人的移动一路送过去，

直到拐角处再也看不见那件旧棉袄的颜色，她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李深那扇还敞着的门上。

赵院士经过她面前时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短暂地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继续走了。

李深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边缘，看着邵南乔。

你不去睡？

站岗。

酒店走廊很安全。

没人能从这里进来。

邵南乔没有动。

她的姿势没有改变，风衣下摆垂在膝盖位置，鞋尖朝向他那扇门的方向，

两只手还插在口袋里，像一截被固定在那里的柱子。

李深看着她，下嘴唇往前推了一下又收回去。

他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像是自言自语时的一个习惯动作，然后握住门把手往回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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