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城隍庙前的墙照得发白,债券贴得密不透风,边角用石块、木片压着,风吹不动。
驴车刚卸完新一批红纸券,人群还没散开,嗡嗡声像灶膛里烧旺的柴火。
队伍排到街口又拐了个弯,比昨天更长。
陈长安从钟楼下来了,没再站高处。
他走到庙前空地侧面,靠一根剥皮的老槐树站着,手插在袖里,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有人认出他,低头加快脚步,没人喊,也没人围上来——不是不激动,是知道这时候不能乱。
山河社弟子守在三张桌子后,笔尖蘸墨,写单、盖章、递券,动作已经快出惯性。
一个穿补丁袄子的汉子递上十两银子,接过债券时手抖,咧嘴笑了下,转身就往墙上贴。
那张红纸刚拍上去,边上立刻有人伸手按住一角,怕被风卷走。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头一阵骚动。
“让让!
都让让!”
“谁啊?
排队不行?”
“别挤啊!”
声音粗,带火气,可人群还是慢慢裂开一条缝。
一个独臂老兵杵着拐杖,从人堆里硬挤出来。
他左袖空荡荡地垂着,右胳膊夹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棍,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结满疤的腿。
脸上全是风沙刻出来的沟,眼窝深陷,但眼神直。
他走到桌前,一拍胸口,半块银锭“当”地落在桌面。
“买二十两。”
弟子抬头,笔顿住。
他认得这人。
三天前北境逃回来的溃兵,听说断臂是在守关时被敌军狼牙棒砸碎的。
当时陈公子路过,让人抬进医馆,还亲自去看过。
“您这……”弟子张了张嘴,“真要买?”
老兵瞪他:“怎么?
嫌我钱脏?”
“不是。”弟子赶紧摇头,“就是……您往后日子……”
老兵冷笑一声,抬起右手指了指空荡荡的左袖管:“命是谁救的?
陈公子给的。
这条胳膊没了,还能走能站,够本了。
二十两算啥?
我要是死在北境,连个埋我的人都没有。
现在我能自个儿走路来买债,值这个价!”
周围一下子静了。
有人低头抹了把脸,有人攥紧了手里的铜板。
队伍里没人说话,可气氛变了。
刚才还有人嘀咕“能不能赊”“能不能拆零”,现在全咽回去了。
弟子咬了下嘴唇,低头写单,盖章,双手递出两张十两面额的债券。
老兵接过,没看,直接塞进怀里最贴肉的地方。
然后他转身,背靠墙角坐下,拄着拐,闭上眼,像完成了天大的事。
风刮过墙面,债券哗啦响。
这时,街对面传来一阵小跑声。
一群孩子冲过来,最小的不过六七岁,最大的也就十一二,手里举着铜板、碎银、甚至还有几枚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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