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的目光落在那些喽啰身上。
动作还算整齐,但缺乏章法;力气不小,但技巧粗糙;眼神里有凶悍,却少了纪律。
这是一群凭血气之勇聚在一起的乌合之众——林冲在心里下了判断。
正思忖间,朱贵从厅里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林兄弟,请进。”他侧身让开道路,声音压得很低,“寨主……心情不太好,你说话小心些。”
林冲微微一笑,抬步走进聚义厅。
厅内光线昏暗。
正中央摆着一张虎皮交椅,椅上坐着一人,约莫四十来岁,白面微须,穿一身青色锦袍,头戴方巾,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
这便是梁山泊现任寨主——白衣秀士王伦。
交椅两侧各摆着几张椅子,左边坐着个黑脸大汉,身材魁梧,豹头环眼,正是摸着天杜迁;右边坐着个红脸汉子,五短身材,但膀大腰圆,正是云里金刚宋万。
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林冲身上。
林冲走到厅中,抱拳行礼:“在下林冲,见过王寨主,见过杜头领、宋头领。”
王伦放下茶碗,上下打量林冲几眼,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林兄弟不必多礼。
坐。”
早有喽啰搬来一张凳子,放在厅下。
林冲坦然坐下,腰背挺直。
“听朱贵说,”王伦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林兄弟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出身?”
“正是。”
“哦?”王伦挑眉,“禁军教头,那可是朝廷的官儿。
林兄弟放着好好的官儿不做,怎么跑到我这梁山泊来了?”
林冲平静道:“遭奸人陷害,家破人亡,不得已流落江湖。”
“奸人陷害?”王伦轻笑,“不知是哪位奸人,能让堂堂禁军教头落到这般田地?”
“高俅。”
厅内空气一凝。
杜迁和宋万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惊色。
高俅是当朝太尉,权倾朝野,这个名字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
王伦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高太尉啊……那林兄弟可真是惹上大麻烦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我梁山泊有梁山泊的规矩。
新人入伙,需纳投名状——下山杀一人,将头献上。
林兄弟可知此事?”
“朱掌柜已告知在下。”
“那林兄弟的投名状呢?”王伦身体前倾,目光锐利,“朱贵说,你带回来的不是人头,而是一堆账本和信件。
林兄弟,你这是……瞧不起我梁山的规矩?”
话音落下,厅内气氛陡然紧张。
杜迁和宋万都坐直了身子,目光紧盯着林冲。
朱贵站在厅门口,手心渗出冷汗。
林冲却神色不变,从怀中取出那个包袱,双手奉上:“寨主明鉴。
在下并非轻视规矩,而是觉得,一颗人头,不如一份民心。”
“民心?”王伦冷笑,“我梁山泊是江湖草莽,要民心何用?”
“寨主此言差矣。”林冲声音沉稳,“梁山泊地处水泊,易守难攻,但若想长久立足,光凭天险不够,还需有人心。
这包袱里的账册信件,是山下李家集李保正勾结官府、盘剥百姓的罪证。
此人私设税卡、强占民田、放高利贷,百姓恨之入骨。
梁山若将这些罪证公之于众,再以‘替天行道’之名惩处恶霸,百姓会如何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杜迁和宋万:“他们会说,梁山好汉不是土匪,是替天行道的英雄。
他们会主动为梁山通风报信,会暗中接济粮草,会视梁山为依靠。
而官府——这些罪证里,有李保正贿赂县衙官吏的记录,一旦公开,县衙自顾不暇,哪还有精力来剿梁山?”
杜迁眼睛一亮,忍不住道:“寨主,林兄弟说得有理啊!
咱们劫道抢粮,终究落个土匪名声。
若能替百姓出头,那名声可就……”
“杜迁!”王伦冷声打断,“你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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