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多，四九城的风刮得像刀子，卷着地上的干雪沫子到处乱窜。

顾时野顺着大院外面的那条青石板马路一路找，总算在供销社斜对面的电线杆子底下，瞧见了缩着脖子踢雪球的苏糖。

“糖糖！”

顾时野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扯住了苏糖的呢子大衣袖子，嘴里直喘白气。

苏糖停下脚，转过头看他，鼻头被外头的寒气冻得通红，脸上却紧紧绷着，一句话也不肯先说。

顾时野胸膛起起伏伏，看着眼前这张俏生生的小脸，咬了咬后槽牙，在心里把所有顾忌彻底扔到了一边。

他扯着苏糖避开风口，走到供销社紧闭的木板门檐子底下。

没有再遮遮掩掩，顾时野沉着嗓子，把压在心底两辈子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全掏了出来。

听他说完这一大通，苏糖站在原处愣了老半天，两只大眼睛眨巴了好几下：

“你是说……上辈子咱们不仅早就认识，而且还待在一块儿好多年？”

顾时野重重一点头，眼眶底下泛着红：

“上辈子我两条腿断了，是个只能坐轮椅的废人。

你以前在云城那会儿，好几回追着问我上辈子心里藏着的那个姑娘到底是谁……糖糖，我现在明明白白告诉你，是你！

从前世到这辈子，从来就只有你一个！”

苏糖听得心里一阵发酸，抿了抿嘴唇追问：

“那我重活过来，为什么脑子里偏偏没有半点关于你的记忆？”

顾时野整个人猛地一僵。

他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死死攥成拳头，指骨节捏得咯咯响，像是根本不愿意再去揭开当年那些血淋淋的烂摊子。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大口冰凉的空气，才低哑着声音开口：

“上一世……你没了以后，我把能找的路子全找遍了。

后来在外头，碰到了清风师父。”

苏糖整个人猛地一震，失声喊道：

“你在上辈子就见过我师父？

！”

“见过了。”顾时野低头看着她，“我和清风师父做了一笔交易。

师父用了改命的法子让咱们俩重生回来，但换来的结果，就是你脑子里全把你死后的事和我这个人，忘得一干二净。”

苏糖心头一跳，立马抓住了紧要处：

“代价呢？

你跟师父做了交易，到底拿什么换的这辈子？”

顾时野插在大衣兜里的手紧了紧，随后脸上挤出一抹笑意，抬手轻轻弹了弹苏糖帽檐上的雪花：

“代价不就是你把我给忘了吗？

看着你整天喊我阿野哥，把我当成亲哥哥看，这对我来说比挨刀子还难受，这代价还不够大啊？”

“你少糊弄我！”

苏糖伸手一把拍开他的手，板着脸瞪着他：

“我从小跟着师父学道医学玄术，天底下万事讲究阴阳平衡、因果对等！

逆天改命让两个人重活一世，绝不可能单单用一句‘忘了’就能抵消！

你肯定背着我拿别的东西抵了，对不对？

！”

顾时野见她急得直跺脚，赶紧拉开棉袄拉链，拍了拍自己结结实实的胸口，笑着哄她：

“真没有！

你看我现在胳膊是胳膊、腿是腿，身体壮得能打死一头牛，要是真付了什么要命的代价，我哪还能健健康康站在这儿听你训话？”

顾时野见苏糖脸上的疑虑消退了大半，心里那股按捺了一整晚的狂喜再也压不住了。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两只手直接握住了苏糖戴着厚手套的小手，一双眼睛亮得像点了火，声音都带着颤：

“糖糖……你刚才在办公室里冲我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你……你心里真有我？

你也喜欢我？”

寒冬腊月的大街上，雪花一层层往下落。

可顾时野浑身上下热得直冒汗，手心里全是热气。

两世为人，天底下再没有什么事情，能比亲耳听到自己拿命去护、放在心尖上两辈子的姑娘，心里也结结实实装着自己，更让人欣喜若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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