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哥擀着面饼,目光落在五特的后脑勺上——这孩子穿着李婶新做的粗布褂子,领口还没来得及缝扣子,露出一小片细嫩的皮肤。
他突然想起半个月前,这孩子抱着银子从衙门回来,第一时间就把银子塞给他,说“咱盖瓦房”;想起自己昏迷时,迷迷糊糊听见这孩子跟三冬说“石头哥会好的,俺再去挖草药”;想起奴隶主家那些年,自己像头牲口似的被打骂,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哪敢想有朝一日,能在院里烙饼,身边还有两个惦记着自己的人。
“二冬。”石头哥的声音突然有点发紧,手里的擀面杖顿了顿,“俺……俺昨天夜里没睡着,总想起你去后山的事。”
五特添柴的手停了停,抬头看他:“都过去了,老虎也死了,你也好了。”
“不是过去了的事。”石头哥放下擀面杖,走到灶房门口,阳光落在他脸上,能看见眼角的红,“俺是奴隶的时候,奴隶主让俺去山涧挑水,冬天冰碴子割破脚,他连块布都不给;有回俺染了风寒,他嫌俺干活慢,直接把俺扔在柴房,要不是俺命大,早就没了。
可你不一样……”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俺被蛇咬了,你明知后山有吃人的老虎,还敢推着车去挖草药;俺躺炕上不能动,你端药喂水,连觉都不敢睡。
二冬,谢谢你……谢谢你不嫌弃俺是奴隶,对俺这么好。”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格外轻,像是怕说重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好就没了。
五特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有点发堵——他从没觉得自己做了多了不起的事,在他心里,石头哥不是奴隶,是会把仅有的窝头分给自己和三冬的人,是会在奴隶主来的时候,把他们护在身后的人。
“石头哥,别提奴隶这个事了。”五特从灶房走出来,拉着他的胳膊往石桌那边走,“等你腿上的伤彻底好了,俺就去衙门给你取消奴籍。
到时候咱盖了瓦房,俺再张罗着给你娶个老婆,日子肯定越来越好。”
“娶老婆”三个字刚出口,石头哥的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面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连忙抬手抹了把脸,却越抹越多——长这么大,没人跟他说过“取消奴籍”,更没人说过“娶老婆”。
在奴隶主家,他连“人”都算不上,哪配想这些。
他看着眼前的五特,又转头看向屋里熟睡的三冬,突然蹲下身,双手捂住脸,肩膀不住地发抖。
五特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院门外的鸡叫了,远处传来村民扛着锄头下地的脚步声,风里带着泥土的香气,一切都安安稳稳的。
过了好一会儿,石头哥才缓过来,他站起身,眼睛红红的,却笑得格外真切:“二冬,三冬,以后俺石头就是你们的亲大哥。
从今往后,俺用命保护你们,谁要是敢欺负你们,俺就跟他拼命!”他说得郑重,像是在立誓,握着拳头的手因为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五特笑着点头,刚要说话,屋里传来三冬的动静——这孩子揉着眼睛跑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看见石头哥红着眼圈,连忙跑过去拉他的手:“石头哥,你咋哭了?
是不是腿还疼?
俺给你吹吹就不疼了。”说着,他踮起脚尖,对着石头哥的腿伤轻轻吹了口气,小脸上满是认真。
石头哥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他蹲下来,把三冬抱在怀里,声音放得柔柔的:“不疼了,石头哥是高兴的。
三冬乖,等会儿就能吃甜饼了。”
“真的?”三冬眼睛一亮,从他怀里跳下来,跑到石桌旁盯着面团,“俺要吃最大的!
还要给哥留一块!”
看着三冬蹦蹦跳跳的模样,五特和石头哥都笑了。
灶房里的饼香渐渐飘出来,甜丝丝的,混着晨光,落在院子的每个角落。
吃过早饭,五特揣着银子,拉着石头哥往镇上走——今天要去衙门办取消奴籍的手续,还要找匠人定盖瓦房的木料。
三冬本来要跟着,可李婶说要教他编草绳,他才不情不愿地留在了村里,临走前还反复叮嘱:“哥,你要早点回来,俺编好草绳给你当腰带!”
镇上比往常热闹,路边的小摊摆得满满当当,卖糖葫芦的吆喝声、铁匠铺的打铁声混在一起。
石头哥走在后面,眼睛里满是新奇——以前他跟着奴隶主来镇上,只能低着头跟在后面,连路边的摊子都不敢多看,如今能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手里还揣着自己的“身份”,心里像揣了个暖炉。
到了衙门,捕头正在院里练兵,看见五特,立刻笑着迎过来:“二冬,今天来是有事?”
“俺来给石头哥办取消奴籍的手续。”五特把石头哥往前推了推,“他以前是奴隶,现在想做正经农户。”
捕头点点头,领着他们去了文书房。
文书听说是五特要办手续,连忙找出奴籍册——石头哥的名字在最末页,旁边写着“奴隶主:周扒皮”,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文书拿起毛笔,抬头问:“取消奴籍需要原奴隶主的文书,你们有吗?”
石头哥的脸瞬间白了——周扒皮去年冬天病死了,他的儿子早就带着家产去了城里,哪找得到文书。
五特也愣了愣,随即握紧石头哥的手,对文书说:“周扒皮已经死了,他儿子也走了。
石头哥现在跟着俺过,俺能证明他是好人,村里的乡亲也能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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