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芸汐说完这句话,指尖微微蜷起,按在草席粗糙的纤维上。
她看着无心和尚的眼睛,没有躲避,也没有额外的解释,只是静静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静室里只剩下二人平缓的呼吸声,隔绝光幕外隐约传来风吹山谷的轻响,带着妖域特有的蛮荒气息。
静室内空气仿佛凝固成冰,每一缕气流都带着无形的重量,压在人心尖上。
草席的粗糙质感透过布料磨着掌心,角落里陶壶散发出淡淡的陶土气息,混着老和尚身上经年不散的檀香味,在狭小空间里慢慢流淌。
无心和尚听完林芸汐的话,脸上并无太多震惊,只是那双总是清澈见底、不染尘埃的眼中,泛起了复杂的波澜。
那波澜不似惊涛骇浪,却像是深潭投石,一层层涟漪慢慢荡开,搅乱了潭底千年不化的沉泥。
他没有立刻开口说话,只是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挂在颈间的念珠,木念珠一颗颗碰撞,发出轻缓低沉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每一声咔哒,都像是敲在林芸汐的心弦上。
她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心脏平稳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细微的震颤。
坦白前世因果,比她跟轮回殿引渡使死拼一场还要消耗心神。
这一万次轮回里,她见过太多次熟悉的面孔被宿命的力量扭曲,见过昔日挚友挥刀相向的模样,每一次背叛都刻在魂骨上,融入道心深处,变成无法磨灭的阴影。
她不是没有想过隐瞒。
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像过往无数世一样,看着命运的齿轮缓缓转动,等到宿命的力量爆发,再看着眼前这个平和通透的和尚,变成自己记忆里那个亲手将她推入炼狱的模样。
可她做不到。
今世的无心,是那个在西极佛国的菩提树下,免费给她一碗清水,用禅音帮她稳定躁动道心的出家人。
是那个陪着她闯轮回殿的外围据点,帮她挡下致命一击,肩头被因果业火焚得血肉模糊都不曾皱一下眉的盟友。
她习惯了他的平和,习惯了他偶尔疯癫下的通透,习惯了每一次走投无路时,他都坐在那里,拨着念珠说一句“施主且坐,喝口茶再走”。
她不能像天道那样,把他当成一个注定要被牺牲的棋子,一句警告都不给,就等着命运把他拖进泥沼,也把她拖回万劫不复的轮回。
无心和尚的手指停在了一颗磨得发亮的念珠上,那珠子颜色偏深,比其他珠子更温润一些,像是被指尖摩挲了千万年。
他缓缓吐出口气,白色的雾气在静室微凉的空气中散开,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原来如此……”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缓低沉的调子,像是山涧流过岩石的泉水,没有惊涛,只有平和,“难怪初见施主时,便觉似曾相识,因果纠缠。
贫僧在西极佛国修行百年,禅心早已稳固如磐,外界风雨根本动不了分毫。
可第一次在菩提树下见到施主,贫僧禅心居然无端晃了晃,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灵魂深处醒过来,抓着贫僧不放。”
他指尖继续拨动念珠,一颗颗珠子慢悠悠滚过指腹,每一颗都带着不同的温度。
“后来贫僧跟着施主一路走,每次靠近施主,禅心偶有波动,夜里打坐时,还会做些模糊不清的梦。
梦里有血,有刀,有佛寺被烧成灰烬的烟,还有一个穿素衣的女子,背对着贫僧站在悬崖边。
贫僧一直想不明白,这莫名的旧债从何而来,现在终于懂了。”
抬起头,他的目光坦然地看着林芸汐,没有躲闪,没有愧疚,也没有刻意的疏离,就那样平平淡淡地看着,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千万年的故友。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复杂的波澜慢慢沉了下去,只剩下一片通透,依旧是那个出家人该有的模样。
“施主告知贫僧此事,是希望贫僧如何?”他微微歪头,语气平静,“是让贫僧偿还前债,了却这段因果?
还是……让贫僧提前防备,以免重蹈覆辙,再次伤害施主?”
林芸汐指尖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粗糙的草纤维蹭得指腹微微发疼。
她看着无心和尚坦然的眼睛,那里没有她预想中的猜忌,也没有刻意示好的讨好,只有一片平静的接纳。
接纳这段深埋在轮回里的因果,接纳他自己可能就是那个将来会伤害她的人。
她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无数碎片般的记忆。
那是某一世的佛灯之下,年轻的僧人跪在佛祖面前,双手合十,对她说“师兄说你是天地劫数,杀了你才能换苍生安稳,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刀光落下的时候,她能看到僧人眼底的泪,也能看到他握刀的手在抖,可刀还是落下来了,刺穿了她的心脏,也斩断了那一世所有的情谊。
那一世的僧人,就是这一世的无心和尚。
天道的诅咒从来都不是凭空编织,那些被宿命牵引着走向背叛的人,每一个都曾是她真心交付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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