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大堂上,他翻来覆去看了那支箭,箭杆确实是他制的,箭羽也是他惯用的雁翎,可箭杆上的“荆氏”二字刻法有些生硬,不像他自己用惯的那把刻刀。
他试着辩解,但主审官不认:“全天下姓荆的制弓匠只有你一个,箭杆又是你荆氏的工坊所出,不是你射的,也是你卖出去的凶器。
你且说,你今年卖出的弓中,有没有一张被可疑之人买了去?”荆矢努力回忆,可他的弓销往四面八方,买主有猎户、有武师、有部落首领,也有不知名的行商,哪里记得清每一张去了谁手?
就在这时,弦鸣也被传唤作证。
弦鸣跪在堂下,抬头看了师父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主审官问他:“你师父今年制了多少张弓?
分别卖给了什么人?”弦鸣迟疑了一下,忽然说:“回大人……师父今年除了贡弓,还私下制了三张强弓,卖给了一个出高价的外乡人。
那人面生,出手阔绰,付了金子就直接把弓带走了,也没留姓名。”主审官追问:“那外乡人什么模样?”弦鸣说:“身材高壮,脸上有道疤,看人的时候眼神发狠。”这番话说得有鼻子有眼,连荆矢自己都听愣了。
他完全不记得有这么个买主。
可弦鸣是他亲徒弟,他的话在官府那里自然比师父的“记不清”更有分量。
荆矢被暂时收押,等待进一步追查那个“疤面买主”。
弦鸣从堂上下来时,腿脚有些发软,他躲在廊柱后面喘了好一阵。
当天夜里,他偷偷摸到驿馆后面,找到一个同样躲在阴影里的人影。
那人脸上果然有道刀疤,身材高壮——弦鸣白天说的那番描述,全是从这个人身上来的。
原来这疤面人是个专替权贵干脏活的刺客,名叫屠劲。
他早在几个月前就盯上了荆矢的手艺,想买一张射程极远、穿透力强的硬弓去猎苑射杀白鹄,好嫁祸给荆矢——因为荆矢在楚地的名声太大,若他因“射杀灵禽”获罪,屠劲背后的主顾便能顺理成章地安排自己的亲信接管楚地的弓材贡路。
弦鸣起初只是收了屠劲五两银子,帮他牵线买弓。
后来屠劲说:“你师父太倔了,要是他得知自己的弓被拿去射灵禽,必定会主动报官。
你得在堂上说谎,把水搅浑。”弦鸣本不想答应,可那五两银子已经花了,他又怕事情败露自己也被牵连,便一咬牙应了。
然而他漏算了一件事。
主审官虽然一时被他蒙蔽,可尧帝身边有一位老臣名叫共工——并非后来治水那个共工,而是另一位同名老臣,此人掌管天下器械簿册。
共工在查验那批贡弓时,发现荆矢交上来的十张弓中,有六张弓力偏软,而射杀白鹄那支箭的力道极大,箭镞入骨三寸,明显出自一张张力极足的硬弓。
这就矛盾了——荆矢连贡弓都交不出足力的成品,又怎么可能留着一张超强的硬弓私卖给外人?
共工把这个疑问呈报给了尧帝。
尧帝便命人将荆矢押到射场,让他亲手试射那张射杀白鹄的弓——那张弓已经被官府收缴了。
荆矢被解开枷锁,拿起那张弓一拉,手指触到弓臂的瞬间,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回头对主审官说:“大人!
这张弓不是我制的!”主审官一愣:“箭杆是你制的。”荆矢摇头:“箭杆是我制的没错,但这张弓不是。
弓臂的弧度偏了三分,用的是柏木而非柘木,胶合处用了生漆而未用桐漆,这分明是我的徒弟弦鸣的手艺——他嫌柘木贵,用柏木替我凑过几批弓坯。
我当时说过他,他说柏木更便宜,客人看不出。
可我拿手一摸就知道,这不是荆氏的弓。”他转过身看向站在角落里的弦鸣,“鸣儿,这张弓是你制的,对不对?”
弦鸣的脸白得像个死人。
他膝盖一软跪了下来,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共工老臣走上前,拿起那张弓翻来覆去地看,果然在弓臂内侧一处不显眼的地方摸到了一道浅浅的刮痕——那是弦鸣制弓时习惯性的一个标记,他每次打磨弓臂后都要用指甲在那里划一道,说是“留个记号,免得混了”。
共工当堂对比了荆矢带来的几把旧弓,荆矢的标记藏在弓梢内侧,刻的是“荆”字;弦鸣的标记是弓臂内侧一道横痕。
铁证如山,弦鸣再也无法抵赖,终于哭着把屠劲买弓、指使他作伪证的事全盘托出。
屠劲随后被缉拿,他背后的主顾也随之浮出水面——原来是楚地一个觊觎弓材贡路的部落首领,想通过栽赃荆矢来夺取贡路大权。
主谋被擒,押回平阳等候发落。
弦鸣因作伪证,按律当杖八十、流放三年;可他主动招供又追回了凶器,尧帝念他年少,减为杖四十、逐出师门,永不录用。
弦鸣领了四十杖,被打得皮开肉绽,被人抬出衙门时,趴在木板上一动不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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