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就走,回到家后灌了三碗热酒才压住心头的慌乱。
当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迷糊过去,忽然梦见那女人站在床前,脸色青白,嘴唇乌紫,朝他伸出一只手,掌心里是一对素白的老玉镯,镯子内侧原本该刻着字的地方,光滑如镜。
张子厚从梦中惊醒,满头冷汗。
此后连着好几夜他都做同样的梦,直到他去城隍庙给那女人烧了些纸钱,又托人打听她两个孩子的下落,发现已被城郊一户农家收养,他悄悄送了几两银子过去,梦才渐渐止了。
那件事便像一颗生了锈的钉子,被他封存在心底最深处,二十年来再没有碰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张子厚的生意越做越大,儿女也渐渐长大。
他待人愈发宽厚,每逢有人夸他心善,他脸上笑着,心里却总要掠过那女人的脸。
直到今年开春,他的妻子陈氏忽然病了。
起初不过是胃口不好,吃不下饭,精神萎靡。
张子厚请了郎中来看,说是肝郁气滞,开了几剂开胃的药。
可药吃了不见效,陈氏反倒越来越沉默,整日坐在窗前发呆,问她话也不答,有时忽然泪流满面。
张子厚以为她是想念远嫁的长女,便写信催女儿回来省亲。
女儿回来住了半月,陈氏见了女儿倒是哭了笑笑了哭,可女儿一走,她又恢复了那副呆滞的模样。
更让张子厚心惊的是,陈氏看他的眼神变了。
从前陈氏看他,眼里总带着温温柔柔的笑意,如今那眼神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直勾勾地盯过来时,张子厚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寒。
有一回他夜里从外面应酬回来,推开卧房的门,看见陈氏坐在床沿上,不点灯,在黑暗里直直地盯着门口,一动不动的。
张子厚吓了一跳,叫了声“娘子”,陈氏却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僵硬古怪,嘴角扯得极不自然,像是一个人多年没笑过,忽然学别人笑的样子。
张子厚颤声上前拉她的手,陈氏的手冰得像块石头,猛地缩了回去,冷冷道:“别碰我。”
这一句话的语气,全然不是陈氏平日的声音。
陈氏说话向来温软绵和,可方才那句话又尖又冷,带着一股陌生的硬气。
张子厚整夜没合眼,等天亮了又请了县里最有名的张太医来瞧。
张太医诊了半天的脉,皱着眉头道:“张老爷,尊夫人的脉象并无大碍,五脏六腑都好好的。
可她这神情气色……依老夫看,倒像是失魂之症。”张子厚忙问何为失魂,张太医道:“便是人还活着,魂魄却去了别处。
这等怪病药石难医,怕得寻些通阴阳的高人来看。”
张子厚当天便托人四处打听,隔了几天,有人介绍说城外青云观里来了一位邋遢道人,姓白,据说能招魂问鬼。
张子厚连忙备了厚礼去请。
那白道人穿一身脏兮兮的灰布道袍,长着一双绿豆大的眼睛,笑起来眼睛便眯成两条缝。
他到了张府,绕着陈氏转了三圈,又掐指算了半天,忽然脸色一沉,拉着张子厚走到外头,低声道:“张老爷,尊夫人身上的魂魄早就被人赶走了。”
张子厚大惊:“什么?
被人赶走了?
谁赶的?”白道人指了指他:“你。”张子厚愣在当地,白道人接着道:“尊夫人身体里头如今住着一个外来魂魄,那魂魄与你结着深仇大恨,以怨气为食,修炼了二十年,如今入了你夫人的身,要害你全家。
你若信得过贫道,今夜子时贫道设坛招魂,若能将她原本的魂魄招回来,或许还有救;若招不回来,只怕……”他没有说下去,张子厚已面如土色。
当夜子时,白道人在张府后院设了香案,烧了三道符,又取了一碗无根水,让张子厚刺破中指滴了三滴血进去。
白道人对着那碗水念念有词,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碗中的水忽然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水面渐渐浮现出一张人脸——正是陈氏的模样!
可那张脸惊恐万分,像是在一片黑暗中拼命挣扎着往外爬,却一次次被拖回去。
白道人急得满头大汗,连念数道法咒,忽然那水碗“啪”地裂了一道缝,水哗地洒了一地,陈氏的脸也消失了。
白道人收了法器,摇头道:“张老爷,不成。
尊夫人的魂魄被人用邪法锁在了一处极阴之地,贫道法力有限,招不回来。
但贫道方才在水镜中看到了一些东西——那个占了尊夫人身体的魂魄,认得你。
她生前与你有旧怨,死后怨气不散,修成了厉鬼,如今回来寻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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