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日,沈鹤年备了画具到高府去。
高家小姐闺名玉瑶,生得清丽脱俗,果然是个美人胚子。
沈鹤年初见她时心里便是一动——这高小姐的眉眼之间,竟有几分像那幅古画上的女子!
尤其是那双眼睛,顾盼含情,盈盈如秋水。
他定了定神,铺开绢帛细细描画,他画工笔仕女本就拿手,又不知怎的,今日运笔格外顺畅,笔下的高小姐活灵活现,比平日里画的人像都要出彩三分。
高小姐坐在对面,见他画得认真,偶尔抿嘴一笑,沈鹤年的心便跟着那笑意飘一飘。
高小姐的小像画完之后,高翰林大为满意,把沈鹤年留在家中饮了一回茶,言语间竟透出几分结亲的意思来。
沈鹤年回家后辗转反侧,他一个穷画师,若能娶得高家小姐,那无异于一步登天。
可他心里又隐隐觉得不安——他画高小姐时脑子里总浮现出那幅古画上的人,像是照着那幅画的笔法、气韵在画,高小姐的美貌固然是真的,可他下笔时却总觉得自己在描摹另一个人。
这些念头在他心里翻腾了几天,最终还是贪念占了上风。
他托了媒人上门提亲,高家倒也没有刁难,只是说沈家太过清贫,若要成亲须得有座像样的宅子,少说也得是个两进的院落,另外聘礼不能太薄。
沈鹤年算了算,要把破旧的老宅翻修成两进院子再加聘礼,少说也得三百两银子。
他卖了画铺里几幅压箱底的老画,又找朋友借了些,拢共才凑了七八十两。
眼看着这桩姻缘就要黄了,沈鹤年愁得夜不能寐。
就在他最为愁苦的那天夜里,沈鹤年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那间堆杂物的偏屋里,那幅失踪的仕女图又出现了,挂在墙上,画中女子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温柔柔的,像是画中人在说话:“沈郎莫愁,我助你。
你明日去你父亲书房西墙的夹层里,那里有三幅我留下的画,你取一幅去卖,便够你用度了。”
沈鹤年猛地醒来,心脏砰砰直跳。
他犹豫到天光大亮,终于还是半信半疑地走到父亲生前的书房,在西墙上仔细摸索了一番,果然在壁板和墙壁之间发现一处松动的夹层。
他撬开来一看,里面夹着三轴画。
展开第一轴,画的是一幅《雪梅图》,笔力苍劲,意蕴深远;第二轴是一幅《秋山行旅图》,气魄雄浑,设色古雅;第三轴竟就是那幅仕女图!
他愣了片刻,将仕女图卷好放回夹层,取了《雪梅图》包好,拿到城中最大的古玩铺子去请人鉴定。
那铺子的掌柜看了半日,又请了两位老行家来品鉴,三人商量的结果让沈鹤年大吃一惊——这幅《雪梅图》竟是南宋马远的真迹!
马远的画流传极少,这幅虽然品相有损,但至少值四百两银子。
沈鹤年强压着心头的狂喜,将画以三百八十两的价钱出手,转手便翻修了宅子、下了聘礼,风风光光地把高玉瑶娶回了家。
新婚头几个月,沈鹤年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蜜罐里。
妻子玉瑶美貌贤淑,新宅宽敞气派,画铺的生意也跟着红火起来。
可渐渐地,他就发现了一些古怪的端倪。
头一件怪事是玉瑶的作派。
高家是书香门第,玉瑶从小受的教养自然不差,可她有些习惯却不像是个大家闺秀该有的。
她夜里不爱点灯,总喜欢摸黑在屋里走动;她从不照镜子,梳妆台上那面铜镜被她用帕子蒙了,沈鹤年问起,她只说嫌晦气。
更有一样,玉瑶身上总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颜料气味,不是胭脂水粉的那种香,而是丹砂、石青、藤黄那种画师调色的生涩气味。
沈鹤年起初以为是自己整日作画沾了颜料回家染在她身上的,后来他连着几日没动笔,那股气味却还在玉瑶身上萦绕不散。
第二件怪事是玉瑶对沈鹤年的画作态度。
她极爱看沈鹤年作画,有时一站就是半个时辰,目光灼灼地盯着笔尖,看得沈鹤年后背发毛。
有一回沈鹤年画完一幅山水,玉瑶忽然指着画中一处山石说:“这里应该再加一笔飞白,笔势往上提一提才有力道。”沈鹤年一愣,那分明是个内行人才说得出的点评。
他问她何时学过赏画,玉瑶笑道:“日日看相公画,自然就懂了。”这话倒也说得通,可沈鹤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最让沈鹤年不安的是,他自从婚后便再也没有画出过像样的东西来。
从前他虽不算大师,可画什么像什么,多少有自己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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