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梦鹤听见了,心中浮起一丝羞惭,可那羞惭也只是一掠而过,像水面上飘过一片落叶,转眼便没了痕迹。
周梦鹤这时终于开始认真想问题了。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忘机”琴,琴身幽暗,两个篆字在烛光下隐隐发亮。
他想起这半年来自己性情的变化——从多愁善感到心如槁木,从爱说爱笑到沉默寡言,从对柳氏的百般柔情到如今的淡如清水。
他试着回忆从前那些浓烈的情感,欢喜、悲伤、愤怒、怜惜,它们都还在记忆里清晰如昨,可他就是再也调动不起来了,像是站在远处看一场别人的戏。
周梦鹤把古琴翻过来看琴底,这一看他发现琴腹中隐隐有一行极细的刻字,凑到烛光下辨认了半天,读出来是一句:“以情饲弦,弦鸣情亡。”
周梦鹤浑身一震,那八个字像八根针同时扎在他心上。
他终于明白了——这张“忘机”琴在吸他的情感!
他弹得越好、听得越痴,琴弦便越贪婪地吞掉他的喜怒哀乐,那些从他指间流淌出去的音符,每一颗都带着他情绪的碎片。
如今他琴艺登峰造极,可他心中已经空了,只剩一具会弹琴的躯壳。
他想起了那废观中无人自鸣的琴声——那张琴的前一任主人,想必也是被它吸干了所有感情,只剩一缕余念附在弦上飘荡。
周梦鹤抱着古琴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第一次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恐惧。
虽然那恐惧也浅淡得很,像隔着毛玻璃看火苗,但他知道,再不挣脱这张琴,他便真的要变成一个空心人了。
他要去毁掉这张琴。
可他取出铁锤高高举起时,手却不听使唤地停住了——那琴仿佛有某种魔力,他越是想砸它,手指越是僵直不动,连带着浑身都像被看不见的绳索捆住了一般。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锤子放下,大口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浸透。
周梦鹤连着三天想砸琴都下不了手,第四天他决定换个法子——他要把这张琴送人。
可说来也怪,他抱着琴出门去送,走了三条街,逢人便说要送琴,那些平日里追捧他琴艺的乡绅们却纷纷摆手推辞,像是看见了什么不祥之物一般。
有个跟他相熟的老琴师还低声劝他:“梦鹤,你如今这琴越弹越邪,你人也不对劲了,你还是罢手罢。”周梦鹤抱着琴站在街头,觉得自己像个抱着烫手山芋的傻子。
这日傍晚,周梦鹤垂头丧气地回到家中,却见柳氏坐在堂屋里等他。
柳氏面色苍白,眼眶红肿,像是哭了很久。
她见了周梦鹤,起身道:“梦鹤哥,我是来跟你辞行的。”周梦鹤一愣:“辞行?
你去哪里?”柳氏苦笑道:“我爹给我说了门亲事,是临县一个姓王的举人。
他说你如今心里没有我了,再拖下去对谁都不好。”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这是你从前送我的那支玉簪,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了,还给你罢。”周梦鹤看着那支簪子,想起自己当年攒了三个月的润笔银买来送她的情景,如今那记忆还在,可那份热腾腾的心意却早就不知去了哪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挽留的话,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半晌只挤出一个“好”字。
柳氏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周梦鹤一个人站在堂屋里,那张“忘机”琴就摆在旁边的几案上,琴身幽幽发暗,像是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那笑容刺眼得很,大步走过去,这一次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双手抱起古琴高高举过头顶,往门槛上狠狠一砸!
“咔嚓”一声巨响,琴身应声而裂,七根琴弦同时崩断,发出七声长短不一的尖啸。
就在琴裂开的那一瞬间,一股冰冷的气流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带着一股陈腐的、像是积压了百年的气息,扑面而来。
周梦鹤被那气流冲得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疼,像是一块结了冰的地方忽然被热刀子划开了,紧接着一股热流从胸膛深处涌上来,他“哇”的一声吐出一口暗红色的血痰,然后——然后他哭了。
他跪在破碎的古琴旁边,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颤抖。
他哭父亲,哭柳氏,哭自己这大半年的冷漠和麻木。
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涌出来,他一边哭一边哽咽着喊“爹”,喊“玉簪”,喊“我对不起她”。
那些被古琴吞掉的情感在这一刻全部倒流回来了,汹涌澎湃,几乎要把他淹没,可他却觉得痛快极了,仿佛憋了太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周梦鹤哭了整整半个时辰,直到嗓子哑了、眼睛肿得像核桃,才慢慢止住。
他低头看地上那张碎琴,琴身断成两截,琴腹中空空的,只残留着些黑色的旧灰。
他将琴的残骸收拾起来,拿到后院的灶膛里一把火烧了。
火焰升腾时,他隐约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从火中传出,随即消散在夜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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