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弹劾来得蹊跷,陆文昭多方打听,才知道是刘大人在任上得罪了一个姓高的豪绅。
那高豪绅的儿子在城中纵马踩死了人,刘大人秉公执法判了流刑,高家怀恨在心,便买通了御史诬告刘大人贪墨。
陆文昭想去为刘大人说话,可他一个没有功名的教书先生,人微言轻,如何能与豪绅抗衡?
思来想去,陆文昭最终还是打开了那个藏着业火灯的箱子。
灯油薄薄一层,火光映在墙上,颤巍巍地闪动着。
他看见了高豪绅的过往——那姓高的发家靠的是在江上做水匪,抢了不知多少商船的货物,杀了不知多少人命。
后来洗白上岸,买田置产,又捐了个功名,成了当地的体面人物。
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全藏在武昌府城外一处隐蔽的山庄里,账簿和赃物都锁在地下密室中。
陆文昭看清了那些细节,连夜写了一封密信,以匿名的方式投到了钦差大人的行辕。
钦差大人接了信,半信半疑地派人去搜查那座山庄,果然在地窖中翻出了高家早年做水匪时劫掠的赃物,以及一本记载着贿赂官员明细的账册。
高豪绅被拿入大牢,刘大人的案子也真相大白,当堂释放。
高家在武昌的势力一夜之间连根拔起,城中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刘大人出狱后,四处打听那封密信的来历,但陆文昭始终没有露面。
他知道那封匿名信是他最后一次用业火灯。
那夜灯油燃尽之后,他眼睁睁看着幽蓝色的火苗闪了几下,然后噗地一声灭了,灯盏中空空荡荡,连最后一滴油都蒸发干净了。
陆文昭捧着那盏冰冷的铜灯,心中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他终于不用再纠结于用还是不用了。
灯灭了,他那些依赖也一并熄了。
业火灯灭后,陆文昭的日子恢复了寻常。
他继续在私塾教书,偶尔替人写写书信,日子虽清贫,却也比从前踏实了许多。
他不再去管那些是非冤屈,有人来找他,他便笑着摆摆手:陆某如今不过是教书先生一个,那些事管不了了。
旁人只当他是不愿再出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真的不能再管了。
那盏灯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他如今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照不透。
转眼过了六年。
沈慕白长到了十八岁,生得玉树临风,文章也是一等一的好。
这年乡试,他第一次下场便中了举人,整个武昌府都轰动了。
放榜那天,沈慕白兴冲冲地跑到私塾来找陆文昭,拉着他的手又叫又跳:先生!
我中了!
我真的中了!
陆文昭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孩子,眼中满是欣慰。
他注意到沈慕白的后颈上那行字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仿佛被什么东西擦去了一般。
陆文昭知道,那锁命符在沈慕白十八岁这年,确实已经自行解开了。
沈慕白中了举人后,拜陆文昭为恩师,逢人便说没有陆先生就没有他的今天。
陆文昭听着这些赞誉,只是微笑。
他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拿出那盏早已熄灭的业火灯,用衣袖擦拭灯身上的灰尘。
灯座上的梵文已经模糊了,灯盏里干涸的油迹像是几道干涸的河床,记录着那些曾经照亮过的冤屈和真相。
陆文昭抚摸着那盏灯,忽然想起那老道说的话——看别人的因果易,看自己的因果难。
这些年他看了多少别人的前世今生、因果报应,却始终没有认真看过自己的。
如今灯已经灭了,他再也看不到了,但这或许是最好的安排。
他前世欠的债,前世贪的赃,前世害的人,今生已经用三十年的穷困潦倒和无数个助人的日夜来偿还了。
至于还完了没有,他已经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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