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大壮这时才明白过来,那镯子是陪葬的阴物,里头附着死人的怨气,被他动了便缠上他了。
他慌忙跑到聚宝斋找刘掌柜,想把镯子赎回来。
刘掌柜却摇头说那镯子已经转手卖给了一个走南闯北的徽商,那商人昨日便带着货离开了武昌,不知去了何处。
贺大壮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聚宝斋门口来回转圈,刘掌柜见他急得满头大汗、手腕上的青痕已经蔓延到肘弯了,叹了口气道:“贺兄弟,老朽劝你去城隍庙找许道士。
那许道士专治这类阴邪之事,你去找他兴许还有救。”
贺大壮赶到城隍庙后头一间破旧的小院里,找到了许道士。
许道士六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一脸褶子,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打盹。
贺大壮把前后经过一说,又撩起袖子给他看手腕上那条已经爬到上臂的青痕,许道士睁开眼看了看,捻着稀疏的胡须道:“这是阴索缠身。
那镯子里的魂魄是个含怨而死的穷鬼,死后一直守着自己的遗物等一个缘分,你把他的东西卖了,他便缠上你了。
三日之内你若不能把镯子寻回来放回原处,这条阴索就会缠上你的脖子,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你。”
贺大壮一听这话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长救命!
那镯子被徽商带走了,不知去了哪里,我怎么找?”许道士沉吟半晌,从屋里取出一只旧罗盘来,那罗盘的指针锈迹斑斑,可许道士对着它念了句咒,指针便滴溜溜转了几圈,最后稳稳指向了东南方。
许道士道:“那徽商往东南方向去了,两日路程之内你还能追上。
你带着这罗盘去找,指针指向哪处便往哪处追。
找到那人之后,不论花多少银子都得把镯子赎回来,然后立刻回城,到原先那座坟前把镯子放回原处,再烧三炷香磕三个头,磕完起身就走,不要回头。
记住了,不要回头!”
贺大壮揣着罗盘连奔带跑出了城,一路向东南追去。
那罗盘在日光下看起来跟寻常指南针无异,可一到夜间或走进阴凉树荫处,指针便会微微颤动,扭向某个方向。
贺大壮顺着罗盘指引连夜赶路,走得脚底板磨出了血泡也不敢停,饿了啃两口干饼,渴了喝几口河水。
到第二天傍晚时分,他在一处渡口追上了那个徽商。
那商人姓胡,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胖子,贺大壮死乞白赖地求他把镯子卖回来,加了两倍的价钱,胡商人见钱眼开,痛快地把镯子还给了他。
贺大壮揣着镯子连夜往回赶,又走了一天一夜才回到江夏城外那片乱葬岗。
月色昏黄,荒草在风中沙沙作响,他凭着记忆摸到那座青石板坟前,掀开石板,将那只翠绿镯子小心翼翼放回棺中骸骨的手腕上。
然后他跪在坟前,点了三炷香插在坟头,磕了三个响头,嘴里念叨道:“老兄,对不住,是我贪心动了你的东西,如今原样还你了,你高抬贵手放我一马。”磕完头他起身便走,许道士那句“不要回头”像刀子一样刻在他脑子里,他硬邦邦地梗着脖子,一步不停地朝坡下走。
可他走出去约摸三四十步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幽幽的长叹,又轻又细,像是风穿过竹管。
贺大壮浑身一僵,脚步顿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偏了偏头,眼角余光朝后瞥了一眼——就这一眼,他看见那青石板坟头上坐着一个灰袍人影,月光照在那人影的脸上,露出一张枯瘦惨白的面容,正朝他咧嘴笑了一下。
贺大壮“啊”的一声大叫,拔腿就跑,一路狂奔到天蒙蒙亮才停下来。
他瘫坐在路边一棵大树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低头看自己的左臂——那条青痕已经消退了,从肘弯退到了手腕,又从手腕渐渐淡成了浅灰色,最后像褪色的墨迹一样彻底不见了。
贺大壮长出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此后贺大壮再也不敢去碰任何来历不明的坟茔器物,连赌场都去得少了。
有人问他怎么转了性,他只摇头说:“有些东西碰不得,看着是钱,其实是命。”他把剩下的银两拿去买了些正经货物,在城门口摆了个小摊卖些针线杂货,虽然赚不了大钱,但好歹是干干净净的来路。
那只旧罗盘他后来又去还给了许道士,许道士接过来看了看,忽然“咦”了一声,把罗盘翻过来给他看——罗盘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痕,像一条蚯蚓趴在那里。
许道士摇头道:“那镯子里的东西道行不浅,你回头那一眼差点被他扣住半缕魂魄,幸亏你跑得快。
往后记住了,阴人的东西莫碰,阴人的眼睛莫看。”
贺大壮连连点头,此后余生再没有做过亏心事。
他活到六十多岁,虽然一生清贫,但无病无灾,也算善终。
只是他每逢中元节和腊月二十三祭灶的时候,总要到城外那片乱葬岗边烧些纸钱,也不进林子,就站在坡口朝里拜三拜。
有人问他拜什么,他只说:“拜个老相识,当年他放了我一马。”
江夏县城后来渐渐流传起这桩事,说是城外乱葬岗有个发绿光的坟头,里头埋着个含冤而死的人,手腕上戴着只翡翠镯子,专钓贪心的人来偷,偷了便要你的命。
这说法越传越邪乎,后来竟有些胆大的年轻人专门趁夜里去寻那座绿光坟,想碰碰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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